“是我不好。”
有那么一瞬间,赵觐甚至觉得,自己此刻的迷茫和无措, 可能更胜于纪慈。
喝多了不是借口。有些念头从始至终都盘踞在心里,只是昨夜的一切, 让它们以一个太早、也太糟糕的方式暴露了出来。
所以真正等待结果的时候, 才如此让人辗转反侧。
酒醒后的第一时间,四肢百骸里便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
几个月的步步为营。
几个月的小心翼翼。
好像都因为一时的冲动,顷刻间化为了泡影。
赵觐垂下眼。第一次不知道, 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这一切”,也包含经年累月的欲沉一朝得偿,心里劈开一半后,那端疯长的得意与喜悦。
他躬身在床边, 拉男生的手。和纪慈说,别害怕、别生气。
想要打他骂他——做什么都行。补偿惩罚,从哪里计算均做数。
态度放低到了尘埃里,眼睛却始终未离开。
纪慈把人赶出去了。
等房间里只剩下少年一个人的时候,他才抬起胳膊,全身上下唯一一个显眼的痕迹,是手腕内侧一个不轻不重的红痕。他对这段记忆有一点印象,赵觐一直问,能不能亲他,能不能亲一下。给纪慈问烦了差点动手。
纪慈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反正嫌弃两个人身上酒气臭……
纪慈眨巴眨巴眼睛。
人生中这样的怪事头一遭,人下意识是发懵的。过往的经验全不做数,纪慈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他看的那些小说和短视频。一般这种酒后失控,都是男主和女主之间,分成3种流派。
1. 两个人都是好人派
男女主的感情已经到了顺水推舟、水到渠成的时候,读者等了100章,就是为了此刻,皆大欢喜
2. 有一个人不是好人派
做出包括但不限于推诿责任、原地失踪,或者爽完决定没有名分地和对方继续,只是故作潇洒地签下百万账单
3. 扑朔迷离派
丁零当啷折腾一晚上,俩人完全不认识。此后分支很多,包括但不限于,虐文重生女主和渣男位高权重的“小叔叔”,爽文流;八年后霸总在机场看到1:1相似的7岁天才小孩,带球跑,狗血流……
纪慈从前看这些,学习许多宝贵经验。
但没有一条告诉他,如果女主是赵觐该咋办。
细数两个人的情况里,没有一条可以对得上号。
——所以,是个纯纯的意外
他醒来后在捕鱿船上,饿急眼的男人们呆在一起,各式各样的事没少碰见。
再加上之前被绑架的那次,纪慈更加意识到,同性之间这个那个的,不说正常吧,反正不奇怪。
他没问题,赵觐也没问题,是酒精的问题。
两个人还是很好的直男两位。
想到赵觐刚才说的,他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纪慈不由得心生怜悯,跟右手过一辈子的好兄弟,也算摆脱魔法师身份了。纪慈洒脱地宽慰自己:遭点罪就遭点罪吧,毕竟赵小觐跟着他大哥一辈子,遭了快四十年的罪。
突然闪回了什么。
纪慈的脸腾地一下红起来,耳畔是各种轻声细语的撩拨——赵觐平日里那么正经一个人,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口。纪慈的身上有点热,赶紧推开窗,散了散心绪。
纪慈在自己心中的四象限里计算:还愿不愿意跟赵觐做朋友,愿不愿意呆在亚缅。答案都是肯定的。
但要是赵觐像小说里一样,要求他负责呢?
纪慈没底气。
思来想去,计上心头。
……
纪慈觉得自己很坏。
他顺坡下驴,喊不舒服,喊想静静。反正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不如想想怎么利用它。纪慈可没忘记,昨天晚上赵觐喝多以后,零零碎碎地说出了不少和从前有关的事情。
他得借着这个机会,好好诈一诈男人。
一连几天,他都不见赵觐,跑出王庭去视察生意。
那家俱乐部就在首都岛最繁华的购物中心里,也是赵觐一开始带纪慈去过的地方。纪慈盘完账,就近坐进了一家麦当劳。
他只穿了一身常服,嘻哈风的宽大卫衣,头上扣着一顶棒球帽,窝在角落的卡座里吸可乐。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嘎巴”一声。
纪慈把嘴里的吸管咬破了。
他猛地站起身,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往桌上扔了几张不菲的小费,就朝外面跑去。
等他冲进人群,人已经不见了。
纪慈只记得一个大概的方向。他站在人群里四下张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向追了过去。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
会在今天,在这个地方,再一次遇见她。
那个让他觉得特别、特别、特别漂亮的女孩。
纪慈最终是在一家顶奢高珠的展厅里找到她的。女孩身边站着一两个男人。纪慈看了一眼,觉得长得都不怎么样,气质也不是很好。
展厅所有门都紧闭着,只能隔着玻璃看见里面的情形。
无论那几个人指向哪一件,她的神色始终淡淡的,十分漠然,没什么反应。
纪慈鬼使神差地站在外面,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店里的两个安保走了出来。
“先生,有什么事吗?”
他们态度还算温和,眼神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纪慈回过神。
“哦,没事儿。”
“随便转转。”
“Alado在负一层。”
他们说的,是均价不过200美金的快消饰品店,恶意弥散。纪慈皱了下眉。他不想起冲突,还是和和气气地说:“我更喜欢你们。”
纪慈伸手,准备从兜里掏出他的信用卡。
门口的声音引起了屋内几个人的注意,纪慈突然听到噼里啪啦几声,转过头去,只看到一个急步离去的背影。原本要试戴的项链被一把扯掉,随意且暴力地和玻璃展柜碰撞在一起。
“昔小姐!”
——纪慈听到有人慌忙喊
昔?西?夕?
好好听的名字。
他被人推了一下,黑色的窗帘迅速落下,挡住了所有机会。
……
店内,赵昔的神色引起了所有人的紧张。
那些今天有幸在君王安排下同她相亲的人,更是手足无措。昔公主如传闻中一样高傲冷漠,他们费尽全力讨好也没有章法。想到女孩多少喜欢闪亮的东西,但好好地试着项链,却突然发了怒,让他们闭店锁门,将所有光线遮住。
太诡异了。
想到一些曾经的风言风语。
他们心里都有点百转千回——那场闹的沸沸扬扬的退婚之后,这位的精神,就似乎不怎么样了。
但是再怎么疯、再怎么有病,赵昔也是亚缅金枝玉叶的公主。
王上没有生出继承人之前,她甚至是最重要的储君。
哪怕为了那唾手可得的权势地位,众人对她也只有畏惧、尊敬,不敢置喙。
赵昔的眼神放空,嘴唇一直在抖。
他后悔了。
在电视里看到纪慈的那一瞬间,他脑海中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感谢。他没敢想再续前缘,更不配获得原谅。他只是向满天神佛传达他今生最后一句想与他们说的话,谢谢,谢谢,谢谢。此后再无所求。
但是,赵昔很快意识到,纪慈现在的身份,是赵觐的“王妃”。
怒意弥漫,恨海翻涌。
赵觐是赵昔此生见过的,最为狠毒和不择手段的人。
整个亚缅上层在过去十年中流的血,八成九成源自此人的心意。
他觊觎他那么久,怎么会放过没有休斯庇护的纪慈呢?
他的爱人落在恶鬼的手中,要受多少凌辱折磨——赵昔不敢去想,纪慈那样骄傲开朗的人,是怎么被拆碎了一身傲骨,装进一个不男不女的皮囊。该有多痛啊,该有多残忍。
第一个人到修道院里找他的时候,赵昔无动于衷。
但是随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赵昔看到了他们贪婪背后可以被拿捏利用的东西。他决定出来,从阴冷的孤独地狱中爬出,不计后果地解救纪慈。
骑士的英勇不该以公主的懦弱而衬托。
他太久没吃药了。
好急切,所以一股脑地全灌下去,弄的现在,比纪慈都矮上一些。他行走的每分每秒,都能听见错位的骨头在尖啸。赵昔觉得自己像是一头怪兽,撕碎了一个人的皮囊,强行把自己挤了进去,狼狈又恶心。然后,他看到了纪慈。
阳光下,花园里,一群女人之间。
男人瞩目,女人惊艳,笑的好开心。
赵昔恍惚。
纪慈是个很喜欢笑的人,狂妄的笑、放肆的笑,开心了笑,生气了也笑。赵昔和他的四年恋爱,占据了两个人年轻生命的近1/5,赵昔看到他那么多笑,但是被关在修道院的时候,午夜梦回,都是纪慈跪在休斯的祠堂,不肯弯折的脊背,和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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