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誓,自己绝不会让那些支持他的人失望。
所以他比从前更努力,也更拼。做事的风格,也在一次次碰壁和解决问题的过程中,慢慢沉稳了下来。他开始真正学着经营,学着盘算。
搞定那三道手续以后,纪慈又一点点把自己的运输通道打通。
靠着之前在劳动社团里攒下来的经验,他成功取到了一条能够直接通往码头、又不至于太过张扬的有效路径。
当然,危机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港口地痞的骚扰,检查机构一遍又一遍的核查,还有那些明里暗里等着看他倒下的人。
可纪慈再也没有怕过。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
反正拍一拍身上扬起的尘土,又是一条好汉!
在小归的建议下,他郑重地邀请小临,去码头看他买的一艘小游艇。
“以后,不止可以送岸上,远海我也能配送!”
他跟小临展示那艘船,其实不是什么很好的配置,还是二手。但这是他流动资金能买到的,最好的东西。他准备将其命名为——
小临号!
然而,就在他兴奋地展示着他的“铜镀金方向舵”和“水手资格证”时,船舱外传来了各种嘈杂的声音。
纪慈脸色一沉,对小临说:“你先藏一下,别出来。”
他独自出去。
赵觐听到外面人群躁动的声音,微微皱了下眉。他听到,有人举报纪慈又一次贿赂亚缅的公职人员,逃避审查。纪慈冷静地否认,但是对方有备而来,不肯罢休。
他判断……今天不会善了。
所以给周显明发了消息。
【带几个人来码头。】
他不便出面,更不想因为贸然的帮助引起纪慈的疏远。
船舱外,曾经亲手抓过纪慈的人仿佛得到了什么底气,嘴里污言秽语不断,叫嚣着要闯进游艇查看。他们言之凿凿,举报人有照片、录音,详细地记叙了纪慈和监察组成员暗中勾结的证据。
他们播放了一段。
是纪慈亲口说——怎么办,他帮了我,我还跟他吵架。
听到这里,纪慈脸色煞白。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
举报他的人,是小归。
他从来没有防过小归,所以什么都跟对方说,包括小临的职位、姓名。对方人多势众,又有铁证如山,推搡间,纪慈急了!
“这是我的私产!”
“哼,很快就不是了。”猖狂不已。
码头,自古以来都是能者居之的地方。纪慈算什么,他背后给他撑腰的人,又算什么。
纪慈心里,已经是一万个内疚后悔了!
他错信了人也就罢了,偏偏今天把小临带了过来。
他们如此咄咄逼人,就是想抓现行。
借着这个机会,置小临于死地。
纪慈不可能让他们如愿。
他死死烂在板桥上,双手拼命扯着两边的麻绳。他大喊:
“你们这样有没有王法了——”
“啧。谁说话好使,谁就是王法。”有人嗤笑,扯他的领子,一把把纪慈推倒在地上。
纪慈抱着这个人的腿,手去抓第二个人后腰上的衣服。
他绝对……绝对不能连累小临!
被拖住的人见状,抬起一条腿要去踢纪慈的脑袋。
纪慈闭上了眼睛,缩了下脖子。
但是,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降临到他身上。
他睁开眼。
是他此生难忘的景象。
那天码头上人很多,过往的船只、找茬儿的流氓,看热闹的劳工和船员。赶来的周显明,几十个保镖仆从,成百上千个围观者。
风静住,海凝住。
只有纪慈的头抬着,呆呆看到一个人自船舱中走出。
霎那间天地浩荡,山呼万岁。
在事业有了起色准备向好朋友分享的那天,纪慈知道了他拼命保护的朋友——小临的真名。
“赵觐。”
赵是赵觐的赵,觐是赵觐的觐。
【作者有话说】
-
【亚缅起居注】
总有些事,总有一瞬间,比处心积虑的计划更重要。
第88章
四周安静非常。
因为所有人的动作太整齐划一, 以至于纪慈有一瞬间的迷茫,自己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融入一下。他下意识看身旁的人——俯首跪地,目不直视。
转过头, 就连远处的周显明,也是这个样子。
纪慈猜测周显明的职级比小临低,也察觉出他们平时说话里隐隐的距离感。但是他不知道,原来到了真正的公共场合, 能站着的只有一个人。
这就是亚缅。
那一霎那, 小临含笑的面容隐去, 纪慈想到丛林深处那些衣不蔽体的人, 想到劳动社团,想到深不见底的煤舱。还有曾在来之前, 自新闻里看到的, 首都岛和旅游岛的现代化魔幻都市。
他不由得感到心砰砰跳, 呼吸也紊乱,直到一个垂垂衣摆行至他身侧,这一次, 他一把拉起了他。
“吓到你了么?”
纪慈没有抬头。
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的手。
听见赵觐吩咐人把这些闹事的人带下去。
他用的词很中性, 因此显得温和——但是纪慈心里一紧, 带去哪呢?这座岛以外,亚缅千千万万座岛之中,还有怎样的社会。是去劳动社团吗?劳动社团无法改造的人, 又是哪里。
赵觐看到他脸色发白,眼神飘忽不定的样子,就知道这一切对于16岁的纪慈而言还是太过了。
纪慈生在华国,长在北美, 大概是没见过这种事情。
他叹了口气。
正是因为知道身份暴露后纪慈的这种不适应,才一直隐藏着,连维护都做得不留痕迹、小心翼翼。到底还是没瞒住。不过男人倒没有多后悔,毕竟纪慈总有一天要知道。
周显明带的人把港口用帷幔遮住,甲板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纪慈一直低着头。
听见小临说:“我是赵觐。”
纪慈哦哦了两声:“所以你是……”
“我是。”
他们又不说话了。
纪慈的余光撇到他用炭笔写了一半的“小临号”三个字,还没有喷漆,眉眼跳了下,连忙伸手用袖子去擦。他脑海里乱乱的,一会是他三番五次拒绝小临的帮助,一会又是拉着人大吼。纪慈想起“小临”这个名字的由来,一种寒凉从脊背爬满了全身,一边擦,一边说:
“对不……”
“不要道歉,好么?”
赵觐拉住他,柔声,想把他揽过来:“如果有不好,也是我不好。”
纪慈猛地推开他!
但做出这个动作后,又后悔了。
脸色更白。
纪慈才想起来一个从赵觐主动暴露伪装时,就一直困扰他的问题:
“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为什么要跟我相处?
你为什么……
猜到他的心事,赵觐也迟疑了片刻——这个问题棘手,的确难办。斟酌片刻,还是选择重拿轻放:“我说是缘分,你信吗?”
从纪慈的眼神中,赵觐得到了答案。
他拍了拍少年冰冷的手。
退了步:
“你先回家歇歇,睡一觉,我们再谈。”
“你只需要知道我对你没有坏心,也不会像对待他们那样对待你。纪慈,你与我而言是不同的。在我这,你永远不需要害怕。我之前对你的承诺,从来有效。”
纪慈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
【你有什么愿望吗?】
【哪条法?】
他那个时候还觉得这人真装!
没想到你字面意义上的能□□啊大哥。
纪慈狂奔回自己的出租屋时,心脏还砰砰跳。攥拳踱步,这都什么事,这都什么事。小临是亚缅的王上,不对不对……什么小临,天啊,我都干了什么。纪慈抓耳挠腮,扯着头发,朝着空气打拳。
亚缅是封建君主制的国家。
亚缅外,赵觐是富人,纪慈是穷光蛋,两个人都是两个眼睛两条腿,没什么不同。
但是在这里,赵觐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真·老大。他和非法劳工纪慈之间的区别,比人与狗的差别都大。
赵觐说纪慈是不同的,就和一只老虎对松鼠说:“放心吧,我不饿。”
你信他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越想越清楚,越想越后怕。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一个有权有势长得还帅的人突然冒出来,说我们做好朋友吧——这种剧情只会出现《聊斋志异》!!!
太诡异了真的。
他甚至完全不愿意去想赵觐行为的逻辑。
因为两个人之间的身份差距实在太大了。他不了解赵觐每天面对的是什么样的问题,脑子里装着什么样的世界。就像人没有办法理解草履虫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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