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觊觎的天之骄子_李庆早【完结】(110)

  第83章

  马省休斯·儿童癌症研究中心开幕的那天, 胡尘光上台致辞。他穿了一身黑西装,打了一条素白色的领带。媒体不喜欢他这种装扮,对此评价褒贬不一。

  他身侧, 同样出钱的股东打了一条气球狗的领带。

  对此,媒体们盛赞:是结合了严谨与童趣,给生活带来希望的亮相。

  胡尘光的回应是:

  “那有怎样?”

  纪慈,死了。

  他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还忙着筹集那答应过他的两个亿。

  胡尘光笑着问身边一群狐朋狗友:“谁死了?”

  一个人头都不抬:“同名搏流量的。”

  结果旁边人“卧槽”了一声:“不对不对, 看CNN……”

  他按开酒吧里的电视:

  「据知情人透露, 著名企业家, 休斯集团前实际控制人之一,纪慈·休斯, 在近日一处山林中高坠。目前警方定义为失踪, 业内已经默认死讯。休斯家族办公室暂未回应, 但Tw官方账号转为黑色背景图。本台消息——」

  胡尘光噗嗤一声:“真会搞笑。”

  他跟着纪慈混了很多年,自然知道他命有多好、有多硬。这种看起来像是自杀的表述,不可能跟纪慈有关。

  胡尘光说:“还是那2个亿啊。”

  指了指这群人。

  但是没有人搭腔。

  建儿童癌症研究中心本来就是为了讨好某个人, 为自己的前途铺路,如今对方不在了, 这栋建筑也没了意义。傻子才掏钱买名声。

  胡尘光最后, 自己卖了房子和股票,掏了。

  ……

  消息传到亚缅,赵觐又带给了赵昔。

  暗无天日的修道院里, 有人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热带雨林的雾气弥散开来,露珠一颗颗掉在湿润的泥土里,吓走了毒虫和蜥蜴,只剩下落叶渐渐枯黄。

  傍晚,

  赵觐出来后,警卫问:“咱们要做场仪式吗?”

  亚缅葬礼有很多讲究,据说,这样隆重的庆祝可以将逝去的亡魂引到彼岸,来世幸福。

  赵觐说,让他想想。

  警卫看他沉默地坐在茶室内,坐了许久。

  第二日,昭陇大公起身:“不必办了,也没什么由头。给我裁几身素色的衣服。”

  等绣着鹤影和海棠的外袍送来时,赵觐却说,不用继续了。

  “我总觉得,我看上的人,不会这么脆弱。”

  “你就当我是……魔怔了吧。”

  ……

  宋兆雪醒来时,休斯的船已经在入海口捞了10日,他不敢置信。

  “怎么会这样?”

  有人回禀,从现场痕迹来看,纪慈醒过一次,当时把宋兆雪拖到了一块平坦显眼的石头上。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体力不支,跌进了旁边的溪水……

  后面的话,宋兆雪听不见了。

  他掀开被子想要跳下床,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腿部打满了石膏。

  “且得将养。”

  宋兆雪才后知后觉感受到那撕心裂肺的痛。他抓紧床单,太疼了,痛哭出声。

  ……

  其实,最先得知消息的是滕应为。

  他在母亲的葬礼上,接到了其他部门协同办案的请求,抓捕一位逃亡中的嫌疑人。他们蹲守了很久,才抓住休斯家族大规模寻人的动静,准备顺藤摸瓜。

  滕应为问:“你们相信有罪的只是他吗?”

  同僚说:“Vine,你不能一辈子只是个队长。”

  滕应为,拒绝了。

  他一生都在和父亲抗争,想要将被困于卧房、产室的母亲带走。她17岁跟随父母,懵懂又非法地来到这个国家,然后,失踪。同年生下了他的大姐。

  她一辈子没有学会英语,因为父亲学会了中文。因为她只能见到父亲。

  她报过警,但是语言不通,身份违法,所以得不到保护。

  滕应为的整个童年,在打骂和责罚中度过。父亲重复地、一遍一遍教他:你是最像我的孩子,你要出色,我死后,你要守着你的母亲。

  被关进教会学校,在阴暗的地下室向主教跪着忏悔,被老鼠咬的那年,

  滕应为想:如果爱她,不应该给她自由吗?

  所以,走上一条生死不论的路。他也曾野心勃勃,渴望建功立业。听说父亲与麒麟的交易涉及移民保护政策的延期,他上了心,几乎是发狂一般针对休斯。

  他选了那群人里看起来最薄弱、最难以摘清的人。

  一年的时间,进展显著,到最后——功亏一篑。

  作为对手,他比任何人还贴近纪慈的私隐。

  这个爪牙一样可恶的人物,却意外地拥有与母亲一般相似的悲惨人生。滕应为察觉到那个家族的密辛时,也感到反感和无奈。那一瞬间,他想,幸好,这个人是男人。

  纪慈问:你来干嘛?

  滕应为先说:来救你啊。

  然后说:我来看花花。

  最后才说——想同你做笔交易。

  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是人下意识的想法,还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面具呢?

  滕应为将一支白色的郁金香扔进母亲的棺材,过了会,又扔了一支。

  因为这次抗命,或是别的因素,特勤局将他永久停职。

  滕应为没有反对,收拾了行李。

  有人说,他又一次回到了远东的维和战场。

  天性残忍薄凉的人,最好一辈子都只做非黑即白的事。否则一个不小心,整个人生的所作所为,都要在午夜梦回的一次次思考中,被自己证伪了吧。

  ……

  事发后,宋抿霜第一个赶到现场。

  他很镇定,没有哭过,没有叫过,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搜救和排查。他的人一次次前往入海口,全世界最顶尖的团队,重构了当天的风向、流速,还有巡航的船只。

  从夏天搜到冬天,宋抿霜的20岁。

  他收到了一个来自十年前,校友会保存的时空胶囊。

  那是10岁的他,写给未来自己的话。

  宋抿霜一开始没当回事。

  他的生命中有太多重要的东西,他有他家族的责任,有繁忙的公务,他要查看宋兆雪的复健计划,要和麒麟出席州政府的会议。

  他还要每天晚上开到海边,在浓雾里睡去。

  一个时空胶囊,他实在是没有机会打开。

  因为他透过那个透明的外壳,已经能看到,他写的是:

  “你成为医生了吗?”

  他早就不是医生了,所以不感兴趣。

  直到助理好奇,叽叽喳喳凑热闹,掰开了那个胶囊。她们看了眼,突然噤声,又作鸟兽一般散去了。宋抿霜这才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

  在「你成为医生了吗?」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小的字。

  “你有没有保护好哥哥?”

  这句话是用签字笔工工整整地写下的。

  原文是:“哥哥有更爱你吗?”

  心虚、怯懦又自卑的孩子,最终擦去了这句话,只留下对自己的期盼。

  他想起来,他小的时候争过一次生日蛋糕。大人许诺,明天,只要在等一天。可是他好急啊,真的急的要疯了,凌晨12:05,他叩开了一扇注定会为他打开的门,说:

  “哥哥,轮到我了吗?”

  盛夏里的那场山洪,此刻才至。宋抿霜走到休斯大厦的47层办公室,俯瞰楼下的车水马龙。天地忽远忽近,房间跳动,如同心脏。

  “家主!”

  有人惊惶失措地撤住他的胳膊,往窗内拉。

  可是宋抿霜只是惨白着脸,望着天空和地面的交界,问:“你们在叫谁?”

  人们惊异不定,去探查他的提问,宋抿霜瘫软:“你们,在叫谁?”

  宋抿霜是医生。

  宋抿霜是要保护好哥哥的人。

  怎么,变成家主了呢?

  ……

  决定将死讯公布的,是休斯的上一任家主。

  麒麟·休斯。

  和宋抿霜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用以退为进的手段,将纪慈最后一个信任的人,拉上船。那个时候,心中想的是权衡利弊。但更多的,是一种扭曲的嫉恨。

  麒麟从未想过他会怨妒。

  但事实正是,他为了这份无法抑制的私心,付出了无法承受的代价。

  麒麟反复去听事发那天,宋兆雪和纪慈的对话。

  纪慈说:我想吃麦当劳。

  这句话,他说了两次。

  第三句说的是——我好饿啊。

  被逼到走投无路,躲进深山,被心狠手辣的猎人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时,他已经33个小时没有吃饭了。所以心灰意冷、绝望跳崖的时候,是饿着肚子走的。

  是饿着肚子走的。

  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饱受贫瘠和苦难,因为食不果腹而出逃,搏一个斗转星移、天翻地覆。英武灿烂的灵魂,到最后,还是一无所有。

  麒麟拿起棋子的手,有些抖,放在那个位置后,哗啦一声,碰洒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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