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眉,拉开手机,听筒传来爆炸一般的鬼哭狼嚎。
纪慈说这话时,蹲下来,用头和肩颈夹着手机,捡起一片树叶,擦去手上残存的——锈色痕迹。他的神色很冷漠,语气也并不是关心。他更多的,是预见到那两个人会拿宋兆雪开刀,劝宋兆雪自己跑路暂避风头。
其实那天,他从宋抿霜那出来就知道不好办。
谁家逃亡像电影里一样开直线到目的地——速度是有激情了,但是效果为零。
当时能发生这种情况,只说明两件事:
1. 宋兆雪太天真
2. 有人骗了他
这个世界上,能让宋兆雪如此相信,又刚好能和宋抿霜分庭抗礼的人,纪慈想……应该不多。
所以,他刻意放慢了脚步,把花花项圈里宋抿霜放的定位器又一次打开。终于,庄园门口传来一声巨响,豺狼对上虎豹,他趁乱扒了一个守卫的衣服,换上之后逃了出来。
纪慈的第一站去了哈特福德,康州的首府。
这座城市的特点是有极多的保险业公司,高楼林立,职员们上下班都乘坐班车,所以人行道十分不发达,有无数条过街的高速横在下方的马路上,留下密密麻麻的阴影。
——和监控死角
纪慈在这里,完成了他第一次的身份调换。
他把手机扔在了一艘游船的鱼篓里,在一个路口,从地面走到了地上,车流川息,他隐于其中,消失了痕迹。
哈特福德之后,纪慈去了纽黑文。
破败的城市和街道,除了一所大学以外寸草不生,是全美谋杀率最高的地方之一。贫穷催生饥饿和混乱,因而让这里成为了“合理”购买防身用品的地方。
他躲了17天。
期间,看着新闻里的休斯一夜之间变得如水火之地,两派相争,打得不可开交。
他心里对此,已经没有半分波动了。
继续南行,纪慈的目的是在月底之前想办法跑到德州,自边境进入墨西哥,到那时,再凭谁用什么手段,也不可能阻止他。
汽车旅馆,纪慈点了份麦当劳。
门铃响后他等了几秒,确定没有脚步时,才按着后腰去看猫眼。
看了一秒后。
他把猫眼合上了,面无表情地拉开了门。
宋兆雪低着头,拎着一份麦当劳,结结巴巴地说:“哥,我来,我来接你回家。”
……
在确定,纪慈真的有可能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失踪、或许被绑时……有两个行事风格,和作风秉性都开始相近的人,选择了联手。
他们有所不同,一个讲究些体面,一个已经彻底疯魔。
但他们都清楚这场局的关键,在于宋兆雪。
宋兆雪头脑简单,没什么主意。他心里只有一个包容大度的“只要纪慈高兴就好”的梦想。但由于他和纪慈的人生重叠度太低,他不够了解纪慈,也不够了解他们。他更没有能力去兑现任何实质上的东西。
所以,谁说服了宋兆雪出卖纪慈,谁就能最先见到朝思暮想的人。
他们各自尝试了一些办法。
一开始也不太顺利。
弄的宋兆雪急了,要跟他们谈判、约法三章。
“那你说,怎么好呢?”
“你!”他转向宋抿霜,“不能再关着哥,欺负他。”
转向麒麟的时候,他气势弱了几分:“大哥…这样真的不好,你别逼纪慈了,行吗?”
麒麟看了眼宋抿霜。
心平气和地说:“可是,那个U盘,怎么办呢?”
“如果你哥就想坐牢,该怎么办呢?”
“那当然不能让他们带走他啊,我们得想办法……”
宋抿霜噗嗤一声,笑出来:“所以你也只是口头上尊重。”
宋兆雪站起来,攥拳:“那我是为哥好!”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像是被自己吓到了一样,坐了回去。麒麟看向了窗外,宋抿霜哈哈大笑,笑到拍桌子。
等笑够了,宋抿霜才开口:“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就是你能接受纪慈离开,不能接受他死,也不能接受他坐牢,对么?”
宋兆雪总怀疑这是个陷阱,但思考良久后,还是点了点头。
“现在外面不止有我们在找他,你担心的那些人、那些事,也在找他。”
麒麟沉默,表达同意。
宋兆雪听明白了:“那…怎么办?”
宋抿霜突然把自己脖子上的那条,象征着家主身份地位的十字项链取下,随手扔了过去,砸在宋兆雪的身上。
“只要你能把哥哥带回来,我们都听你吩咐。”
宋兆雪手忙脚乱地从腿间拎起,盯着那枚烫手的十字架。
随后,麒麟、宋抿霜,都用不同的方式向他做出了自己的承诺。两个人非常有诚意,任何人看了,都会相信他们的真心。无上资源,随他取用;整个家族,听他调遣。
难道…
这一次,他能保护哥了?
宋兆雪说:“你们,可千万不能再伤害他了。我就…我就只帮这一次。”
……
纪慈的第一次逃亡,就这样戛然而止。
终结于他没有防备宋兆雪。
回去的路上,宋兆雪一直在跟他解释:“我会帮忙看着他们的,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手里什么都没有。哥,我不关着你,只要你不出事,什么都行。”
纪慈不说话,看着车窗外。
麒麟没有等在休斯家别墅的门口,宋抿霜则插着兜,叼着根烟。
站在门口花坛的阴影里。
他们的视线一触即分。
——宋抿霜原来是不抽烟的
宋兆雪拉着纪慈的手,去看纪慈的房间:“都整理好了,干干净净的。再也没有人能欺负哥,绝对不会有了!”
他把家里准备的很安全。
吩咐麒麟去搞定政府部门的关系,争取早点把哥身上莫须有的罪名摘干净。要是真的有问题,那肯定也不止纪慈有问题,慢慢配合调查呗。
他告诉宋抿霜,既然是基金会主席,就要承担责任,不要跟大哥打来打去把公司搅合的乌烟瘴气。
麒麟说:“好。”
宋抿霜也说:“好。”
他们总之没有再出现,新闻里、电视上,又一次西装革履,衣冠楚楚。
宋兆雪放下心来,攥着那枚十字架:
“上帝保佑。”
……
然后,纪慈又跑了。
……
【第二章 】
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宋兆雪没有在纪慈住的地方安装监控,也没有派人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他甚至刻意约束过下面的人。
哥想去哪就去哪,不要问,不要拦,更不要把每天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整理成报告送到他的桌上。
他不想做麒麟和宋抿霜。
于是直到纪慈不见了,他们甚至不知道人究竟是什么时候走的。
一个小时?
三个小时?
还是昨夜就已经离开?
没人知道。
最后一次有人见到纪慈在哪里,不知道;他穿了什么衣服,不知道;开什么车、带没带证件、有没有人接应,也全部不知道。
宋兆雪站在房间中央,听着一道道回答,脸色越来越白。
奇怪的是,在这一刻,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是他亲口说哥哥可以自由出入。
是他撤掉监控。
是他没有派人盯梢。
他只是履行了自己的承诺而已。
可一种近乎本能的自责还是从胃里慢慢翻了上来。
——为什么没有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久才发现?
——明知道哥哥会跑,为什么还真的敢让他一个人?
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宋兆雪猛地攥紧手指。
不对。
他强迫自己把它压下去。
不能这么想。
举全休斯之力,在纪慈过美墨边境线的时候,把他扣在了留观亭里。
宋兆雪接到消息,赶了过去,他穿过围着的人,小跑着扑过去:“哥,你把我吓死了。”
……
吃过一次教训,宋兆雪没有悔改。
他仍旧固执地恪守着自己的原则。
哥哥想走,他就去找;找回来以后,纪慈若还想走,他也不能因此把门锁上。
于是纪慈光明正大地跑了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宋兆雪每天跟在他身后,忙得团团转。
每一次宋兆雪都觉得自己下一次一定会更聪明一点、更快一点,可下一次睁开眼,纪慈依旧能从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消失。
他手里明明握着休斯自上而下所有的层级,所有的资源。
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谁都不认识。
那些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通讯录里,那些人见到他会低头、会叫家主、会等待他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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