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秧子和冷脸萌太子爷_想响小鱼【完结】(25)

  梁声昀莫名看他一眼,动了动嘴唇,又安静了。

  昏黑的车厢内,雨幕模糊着挡风玻璃外的光景,细碎的雨声让世界安静得像是只剩下彼此两人。

  “后来整整一个月,我们都没见过,也没联系。”

  梁声昀听着他嘴唇一启一合,其实有点不太理解他的指摘。

  明明说不熟的人是他,明明什么也不记得的人也是他。

  可祝西栾的喋喋不休又为这个人添了灵动之色。

  “庆功宴,游泳池旁边,你和我说了几句话,每一句都气人!”

  “……”

  梁声昀从助理那得知他上顶层,出于担心而上楼,刚走近泳池,便目睹有人了无牵挂地跳水。

  碰上表里不一出轨的渣男,寻死觅活这么难过是做什么,分手换一个不就好了。

  梁声昀很难看他顺眼。

  “总归,也就这两天我们待一块的时间多点,这样就熟了吗?我们说了几句话,都能数出来吧?”

  微微翘起的尾音似乎都张扬着这人此时的嗔怪之意。

  “……”

  梁声昀默然片刻,呛他:“你数一个给我看看。”

  祝西栾:“…………”

  “如果你不是在开车,我一定跟你动手!”

  说得话张牙舞爪,动作却不过是忿忿地抱起胳膊,中途还打了个哈气,实在气势不足,可爱有余。

  梁声昀挑了挑眉,没忍住,偏头笑了下。

  祝西栾余光瞥到了,对此没说什么。

  “其实我对真的不熟、陌生的人不是现在这样的反应,更不会说方才那种话。”相反,正是因为觉得亲近,才袒露本性。

  “我心里隐隐知道,你对我很好。”

  “昭昭给的感冒药是你准备的,庆功宴是你差助理照顾,昨天那辆限量跑车是你看我喜欢特意让我开的......或许还有很多我没发现的。”

  “但我知道,你对我很好,而且令我觉得……”

  “安全、熟悉。”

  梁声昀没有说话,轻踩刹车,停在红灯前,而后侧头。

  朦胧的街头灯光落在祝西栾的面庞,分割出明暗色块,他神色淡淡,支着头倚在座椅上,却似有说不出的忧愁思绪萦绕在他雾蒙蒙的瞳孔中。

  眼角打哈气挤出了眼泪,祝西栾用食指抹掉,眼底有一点红,可对上梁声昀视线后却笑了笑。

  “昨天在你家看到篮球场那张照片,我就想跟你说些事儿了,但不小心睡着了。”

  早上起来后本来不打算提,可眼下,夜晚和雨声,好似在轻叩祝西栾的心门,他探出触手,想把门打开。

  “要说什么?”梁声昀语气温和。

  “嗯……你是不是觉得我记忆力很差。”

  “我出生起你就认识我了,小时候在国外,我俩做了好几年邻居,后来谭家出事,我又在你身边窝了两年。”

  “结果,现在我长大了,和你之间的事儿啊,情谊啊,就好像一点都不记得,你会不会觉得我记性差、没良心,朋友界的渣男!”

  祝西栾垂着眼皮,语气迟疑却恳切,表情很像那种犯错后勇于承认的小孩。

  可他并没有犯错,梁声昀也不希望他感到抱歉,这一刻他又想起了昨晚那个连在自己梦境中也不敢哭出声的人。

  梁声昀忽觉荒唐,他竟希望祝西栾是一丁点儿负面情绪也不要有的人。

  梁声昀说道:“我想你有你的难处。”

  “你估计知道我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祝西栾抓乱了头发,吐字慢,像是在说着很艰难的话。

  梁声昀“嗯”了一声,他知道一部分,但也不知道很多。

  “你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

  “伤痛都是自己的,没有必要为了给旁人解释什么,而自揭伤疤,那太残忍。”

  祝西栾一怔,随即摇摇头,露出一个笑:“你可以知道。”

  这话好重,放在梁声昀心头,令他整颗心都酸得发沉。

  “我小时候受过太多难以承受的创伤。”

  小孩在风雨欲来之际,即便身处在家人给他打造的安全屋内,也依旧能敏锐地嗅到空气中潮湿危险的气息。

  “当初把我送来渡宜,是因为我表弟,也就是我舅舅的儿子被谋杀,溺毙在海里,我姥姥带人打捞了好久,才把尸体找回来。”

  “后来从你家离开,又躲了一个月吧,但还是被那些人发现,他们用重卡围堵我的车子。”祝西栾轻描淡写道。

  “我的保镖,在我面前,一死两伤,车祸也让我脊柱神经出现问题。”而他那时才十一岁。

  祝西栾付出的代价是他的身体心理健康,是他后续几年的少年时光。

  可他终究圆满生长到现在,不过二十二岁,人生颖始,可护佑他性命的保镖却死亡或终生残疾。

  祝西栾捏着自己的袖子,这是回忆和诉说这些事情的焦躁让他克制不住的小动作。

  “我承受不了那些,所以我们人类最伟大的艺术品——大脑,它开启了心理防御机制,加上后来接受很长时间的心理治疗,那些医生总有很多让我减少忆起过往的训练方法。于是,我把很多过去遗忘了……也包括对我很好的你。”

  “可是后来我发现,与其说忘掉,这些记忆其实只是被我回避了。”

  “你记得我在稀罕酒吧的小巷里见到你时的反应吗?”

  “我当时很惊讶。”

  “……因为我不记得你的长相,但我居然在十几岁时就画过你。”

  梁声昀一愣,没有插嘴,深黑的眸子凝视着雨幕下渐渐模糊的挡风玻璃,又在雨刷器“咯吱”一响后,露出清晰的车道与点点灯光的夜色。

  “那时候我被舅舅关起来了,至于为什么......要从很久之前说。”

  梁声昀信人与人之间的磁场,交缠在一块时,会在无声的空间中嗡嗡作响,互相干扰。

  祝西栾的磁场中释放出很可怜、很难过的信号,但他声音平静,像简单地陈述一段过往的故事,简单到好像这个故事不属于他自己。

  “在学校念书时,我身边隐隐环绕很多声音,即使他们碍于我的家世不敢当面欺负我。可是我老是会碰见,考了好成绩被人举报是作弊,上洗手间被不小心锁在隔间……”霸凌手段千奇百怪。

  “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我知道绝对不是因为我倒霉,而是有一群很坏的人在欺负我。”

  “但我当时态度软弱,是鸡蛋扔到头上了也只会哭的那种性格,跟现在不一样……”

  现在祝西栾的脾气大得很。

  “我舅舅对我特别严苛,他觉得我的人格懦弱无为,而他认为矫枉必须过正。”

  “就像你妈妈得奖的那部电影里的小啸,族人用各种手段修复她的力量,我的舅舅也通过各种不好看不好受的方法,纠正我的人格。”

  “我身上的疤,你看到过的,都是那时候留下的。”

  而棍棒底下的教育,祝西栾的疤痕和痛苦远不止这些。

  “那也下手太重了。”梁声昀深深地拧起眉毛。

  “是吧,但确实也不是毫无用处,我现在脾气真是一点不惯着人,很厉害的。”祝西栾在明显沉闷的气氛中开了个玩笑。

  “这不是该感谢你自己,怎么还能把功劳给谭季严。”梁声昀冷道。

  这是在替他生气。

  祝西栾愣了愣:“你是第一个这么和我说的人,我也觉得最应该感谢的是我自己。”

  “实际上谭季严自己性格就有大毛病,陈旧腐朽,我骂他,让他去看心理医生,他讳疾忌医得很。但是,怎么办呢,他有丧子之痛,也过活的不容易,夜夜难安眠。”

  “画出你的时候,我因为犯错被关家里了。”祝西栾微蜷起自己的身体,“什么错误我现在已经忘了。”

  “但当时我……可能已经到了需要去精神病院的地步。我经常做梦,醒来就画画,有时候是画房间里的静物,有时候画梦,而有一天画出来的是你……”

  “色调很灿烂的明黄,太阳的颜色,虽然只有一双眼睛。”祝西栾笑了笑,温柔地说,“但我认出来了,是你。”

  雨珠敲打在车身上的噼啪声骤然停了。

  车轮滚入明亮的隧道,密闭车厢内只剩收束成一条线的引擎低颤声响在梁声昀耳畔。

  他能想象祝西栾在说这句话时腼腆又真挚的神情,眼睛亮晶晶的,视线像一支丘比特箭,射入梁声昀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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