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iPad，侧目观摩着祝西栾的面容和呼吸，确定他躺在驾驶位上睡着了。
梁声昀这才把窗户摇上去，而后又看了他一会儿，才伸手拉过他露在外瘦长的手指，肤色苍白，淡淡的青色经络浮在他皮肉上，像扎根在他骨骼内、受他血肉哺养的野草，温热的。
祝西栾凸起的腕骨被表带遮住了，手腕内侧细嫩的肌肤紧紧贴合着两指宽的表带。
睡觉戴这个多不舒服。
梁声昀手指拨了下金属扣，表带一松，被主人遮住的伤疤措不及防地暴露。
那刹那，空气和时间都被猝然压缩，梁声昀连呼吸都停止，他无法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只有痛觉神经在疯狂震颤、崩断，痛感在大脑皮层和心脏里肆虐。
梁声昀手指极轻地触过他的伤疤，粗粝的皮肤，肉粉色的伤痕，这比他身上其他所有伤口都要来得残忍。
梁声昀抬眸看向祝西栾，他在幽微的光线下闭目睡着，面容安静，脖颈和胸口随着绵长的呼吸轻柔起伏，孵着一场梦，像一团在晚风中摇曳的棉花，他怎么能受这样的伤呢？
第一束光在5点20分。
日出时间稍微靠后二十分钟左右，梁声昀在五点二十分的时候叫醒他。
黑暗渐褪，他们停的方位在东边，但云层不散，远处海天相接的位置像弥漫着一场大雾，不甚清晰。
“你是不是一晚上没睡。”祝西栾在车载空间内伸了个懒腰。
“嗯？”梁声昀声音有点哑，但又透着极度的温和，像在守护会融化的冰淇淋。
“啊，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还好。”
祝西栾眼珠朝他溜一眼。
等天光大亮，可以看见某簇流动的云团像被画笔点上了白色的高光，祝西栾知道太阳躲在那之后。
在陆地上看日出，也是要靠机缘的，他们今天没有见到。
祝西栾和梁声昀的早餐也是靠昨晚那袋零食解决的，此刻是早上七点，远处码头上的船只远去，落在后的浪花像水手服白色的领子，渔民们在海岸上分拣着水产，四周也热闹起来，那令人敬畏的大海在太阳升高后依旧晃荡、温吞地翻涌着。
祝西栾打开车门，哪怕开着窗，在车里和在车外还是不一样的，四肢伸展开，脚踩在陆地上，仰头，天空那么遥远，却又尽收眼底。
“你早上要喝药吗？”
“要的，不过一日两次就好，我一般中午和晚上吃。”祝西栾低头发条消息。
“我叫了应书过来接我，我好几天没去醒越了，今早要开晨会，不适合迟到。”
“你吃的是什么药？”
“我吃过好多药，这两年药罐子似的。”
海鸥在海岸边盘旋，祝西栾拿出面包片，撕成小块，插在吸管上，抬着胳膊喂。
“最近吃的主要是为了调理身体，对睡眠和精神状态比较有帮助，不容易疲惫。”祝西栾顿了顿，忽然想起些什么，手也晃了晃，差点把吸管戳到海鸥鼻孔里，“我……我去年就停了精神类药物，这个中药重在调理，不是治疗。”
梁声昀帮他拿着面包，看他仰头既想喂海鸥，又怕被海鸥碰到身体从而龇牙咧嘴的样子。
过了片刻，梁声昀才忽然道：“你这两年好像只出售了一幅画。”
“啊？”祝西栾吓一跳，收回手，“你怎么跟记者采访一样，怎么了？”
他转回身收起面包，梁声昀从车里拿出一张湿纸巾给他擦手。
祝西栾腰靠在护栏上，手臂也搭着，海风把他的头发往后吹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我画不太出来，对此我也很困扰的。”他耷下眉毛，风里的头发好像也有些委屈，“特别想画出什么，但越来越难了，可能是因为很忙，我没有一段集中的时间，去感受灵感，如果一幅画，半年都画不出来，我就没办法继续画下去，其实我画了好多幅，但成品只有一幅，这是让我很痛苦的事。”
说着这些话时，祝西栾五官四肢都在慢慢发僵，他特别想要向梁声昀证明自己过得不错。
病好了很多，情绪不再那样不可控得像渐渐腐烂的橘子，要馊掉的西瓜，他的身边有朋友陪着，不是孤家寡人一个，也有多姿多彩形形色色的过客当他生活中的调剂品，他也长胖了点，不像从前那样不健康，还戒了烟，他活得挺不错的，可是祝西栾画不出画……
他的灵感衰竭，他没有充足的精力和时间支持去专注地完成一幅画作，他甚至还退学了。
祝西栾轻轻吸了一口气：“不过……其实现在有一点灵感的。”
看不见日出的海面，今天不下雨，阴天时，大海像一块厚实的灰蓝色宝石，风里带着淡淡咸湿的气味，他跟梁声昀共享着一处风景，呼吸着同一片海域的空气，他的缪斯就站在自己对面。
可从前没有梁声昀的时候，我也能画出画的。
这句话像由脑海中某个执拗的小人喊出，这一声回荡在颅内，将他某个真实想法陡然逼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他好像在不断给自己洗脑“他不需要梁声昀”，在不断强化这个念头，这好像是在驱逐、围剿他对梁声昀的爱意。
可梁声昀眼下就站在他面前，捧着他们之间的爱，它被关起来太久，袒露在外时，像年久失修般卡顿。
心脏酸胀得难受。
祝西栾眼眶倏弥漫上红晕，真的是挨不住这样浓烈的情绪。
而面前的人却突然靠近，阴影落下来，梁声昀拥住他，清新温暖的体温拢住祝西栾打颤的身体，手掌抚摸着他的后脑，像一处安心踏实的归所。
祝西栾没办法不回应梁声昀，他也伸过手，手臂怀住人，用脑袋蹭蹭他的肩颈。
“西栾，你真的过得好吗？”
“……”祝西栾莫名其妙想哭，他受不了梁声昀问他这个问题，“我等会儿要开会，不能哭着去的……”
“那你总得回答我这个问题。”梁声昀轻揉着他后心。
祝西栾在梁声昀怀里仰起头，呼吸着空气中的冷风和梁声昀的味道，他其实没有掉眼泪，就是觉得什么东西要从眼眶里冲出去，憋得他胸口鼻腔都难受。
“让我冷静一会儿会儿。”祝西栾带着浓重的鼻音，经验告诉他，情绪上头时，他根本没办法处理任何问题和事情，他得冷静下来，大脑才能良好的运作。
他埋下头做几个深呼吸，才轻轻哆嗦着声音，开口。
“一天24小时，一周就，呃……”祝西栾顿了两秒，“一周一百六十八个小时，我是真的很讨厌数字，所以每回看报表，我真的恨不得把文件拿去烧了。”
梁声昀环绕住他的腰，更紧地把人按进怀里，腰腹和胸膛都要相贴着。
“我如果每天平均痛苦一个小时，那一周才七个小时，睡一觉就过去的事情，外加我每天可能都会焦虑半个小时，那一周下来，我特别不快乐的时间也才十来个钟头，这其中有许多朋友、认识的人能帮助我化解，即便化解不掉，第二天也照常有各种各样的事情会推着我往前，让我没空想那些。”
“这样一计算，我想我不是一个痛苦的人，我确实过得还不错的，特别是……我发现，我现在已经不怎么受家庭影响，去反刍令人痛苦的事情其实无济于事，只有接收并去想办法缓解，才能让我平和下来。”
“第一次听有人用数字计算痛苦。”
“那是因为你也不和别人聊这些吧。”祝西栾哑声说。
“说得对。”
“刚跟你分开的时候，我总是想，要是能转世成为你的小猫小狗就好了，你真的很会照顾人，你的猫你的狗，看起来都很幸福。”
“但仔细一想，猫猫狗狗也都有我们不知道的烦恼，它们未必像我看到的那般幸福。”
“我就觉得，其实我大概也是个幸福的人，我确实过得还不错的，不需要你来治愈我，那太令人疲惫了，我自己其实可以的，我也可以肯定地说，我过得还算不错。”
梁声昀手掌从祝西栾腰侧一路按揉到他肩膀，再到脖颈，温暖干燥的体温交换着，梁声昀双手捧住祝西栾的脸颊，他们近距离注视着对方，也看到了彼此瞳仁中的自己。
“你说过了往事已矣。”梁声昀道。
“是。”
“那我跟你之间呢？”梁声昀问，“也只是过去的往事吗？”
“不，这不一样。”祝西栾下意识想躲开视线，但脸被固定在了梁声昀手心里。
“不一样在哪里。”
“我……”祝西栾又想退开一点，但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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