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已经推门而入，谭季严看了对方一眼，点头：“好。”
“答应不是靠嘴巴动一下的。”祝西栾不让医生靠近。
谭季严拨出一个号码，简短道：“重拟一下同文远集团的项目书。”
电话挂断，祝西栾举着的手放下，医生怕他持刀伤人般，谨慎地慢慢朝他靠近。
“舅舅，我明明给过你那么多机会。”祝西栾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松手，扔下手里的刀。
刀身落在地毯上，沉闷得“哐当”一声，像是一出戏唱罢了，经年不阖的幕布终于拉上。
第95章 尘封冰湖
再过两天就过年了, 街道上到处是市政装点的红灯笼，方的圆的，各式各样。
新闻中播报，今年将举办元宵灯会, 有百米长的巨龙登街散福, 虾兵蟹将随侍左右。
祝西栾原本还打算, 哪怕要回泊州过年，也要在一周内结束战局返回渡宜，倒不是灯会儿迷人，泊州村镇里也总有，只是和梁声昀的第一个年，他想一起过。
可惜，可惜了……
大学城的学生和外出打工的社畜们纷纷远归家乡, 年味气氛热闹起来, 街头的人却少了。
售卖糖葫芦的摊位还剩最后一根就可歇业回家，糖炒栗子和红糖蜜薯则是一锅跟着一锅，一炉接着一炉, 排满长队。
祝西栾盯着草莓串看了片刻, 收回视线, 抿了口面前的水, 没有动桌上的巴斯克蛋糕。
咖啡店的风铃轻吟, 和着卷入的冷风, 梁沣姗姗来迟，一眼看到角落里模样吸睛, 扎着头发的男生。
“怎么看着病了，瞧着脸雪白雪白的。”梁沣拉开宽木椅坐下，公文包搁在一旁。
“没事。”祝西栾摇摇头, 抬手按平西服领口，这衣服是宽松版型，袖口稍长，遮掩了他的手腕。
梁沣的形容其实比较委婉，祝西栾的脸色岂止雪白，更像是死了两三天没下葬，也不知用什么毅力，继续用这副身躯行走在世间。
“你跑来跑去，最近也累了。”梁沣没有点单，只是倒了杯桌面放着的柠檬水。
“还是要注重身体。”他放下杯子，“我认识一个老中医，改天带你去见见，身体是要靠调理的，年轻的时候更要养个好体魄，将来年纪上涨才不会这儿犯病，那个出毛病。”
祝西栾尖瘦的下巴点了点，犹豫片刻，才问：“我能去见声昀吗？”
回渡宜市后第一件事是赶往医院，但似是有人刻意蹲守，他在停车场就被人拦下了。
是谁的手笔一目了然。
梁沣道：“人病着容易不理智。”
祝西栾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可怜。
梁沣十指交叉，手腕搭靠在桌面上，气场稳重却不过分严肃，他温声道：“声昀他为你做的事都太不理智了。”
“太不理智了。”他重复了一遍。
祝西栾无可辩驳地垂下头，下巴尖碰在毛衣领上。
“过段日子吧……过段日子再见他。”
梁沣始终温和，他不是个疾言厉色之人，对祝西栾这个孩子也做不到冷声冷语。
只是自己的孩子在年关这样团圆美满的时候，突遭如此凶险，在听到消息的刹那，无异于是被推下了悬崖口，他虽大难不死，可梁沣对祝西栾那份本生纯粹的情谊却摔得稀巴烂。
责怪一旦掺入其中，原先的疼惜便如夹生饭般半生不熟。
祝西栾盯着蛋糕的爱心图案，胸口恍若泡进冰凉的湖底，他低声答“好”。
“小栾，你们的事儿我也都知道了。”梁沣低声开口，脸颊绷得紧，露出几分威严。
有些事儿，是他从不曾揣度过的，眼下却发生在他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儿子跟一个同性恋在一起，他的儿子可能变成了同性恋。
他在这两天看了不少学术文献，还主动去做了一次心理咨询。
同性恋其实没什么，梁沣对自己这样说……但当这件事发生在自己家庭时，他又觉得有点什么了。
“你也知道，我从前一直有抱个孙辈的想法。”
“小昀从小就自由，我们也不逼他一定要成为什么人，但最后出落成这样，也算是给我们涨脸了。”
祝西栾垂着头，或许是他太敏感了，梁沣大概没有这样的潜台词，但祝西栾还是觉得他在说，自己成了梁声昀身上一个为人诟病的污点。
“他如果有一定要和你在一起的想法，我觉得这不合理，也不符合人情，谁都不能成为令一个人无法替代、无法割舍的存在......”
梁沣看着面前忏悔模样的男生，卡了下，声音更柔和。
“小栾，叔叔这么说只是在想，小昀他也没什么恋爱的经验，没和别人在一起过，他其实不一定喜欢男生对吧？”
“我稍微咨询过，同性恋受基因影响很大，可我们家也没人这样，所以应该是没这方面基因的。”
“而他跟你在一块，可能是一种，恋爱上的错觉。”
祝西栾忽然抬头：“不是叔叔。”
他顿了好一下，才能继续说话：“其他的也许你说的是正确的，但是他跟我在一起的一切感情不是错觉。”
梁沣看了他片刻，祝西栾的眼神很复杂，忧郁、难过，又有说不出的执拗。
他不再继续否认俩人之间的情感：“也许过两年就冷了，小栾，要不你和他分开一段时间，冷一冷，给他多一些思考和选择的空间。”
祝西栾不发一言，像一座僵化的石像。
“你痛苦吗？小栾，不用回答我这个问题，你自己在心里会有答案。”
“你爸爸昨天给我打来电话，一直在道歉。”
听朋友那样，梁沣其实想说一句“没关系，这是两个小孩的事儿，一个巴掌拍不响，怎么能是小栾的错，我家那个也有问题。”
但他说不出来，梁沣不得不承认，在他内心深处，无论是对祝西栾还是他的两位友人，全是苛责居多。
但同时梁沣也怨怪自己，若一开始，就不让这两个孩子相处，那情况不会如此糟糕。
他怜惜这个打小经历过太多纷扰，父母又不称职，没有正常少年期的孩子，所以尽自己一份能力，不论是金钱还是旁的关照，他都不会吝啬。
但到底只是几年的情分，他不至于献祭自己的儿子，谭家在其中的算计也让情谊生出裂痕，无从修复。
“你爸爸一直赔罪，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今天见了你，你也在跟我道歉，我看见你这样的脸色，就知道，最近你一定过得很不安生，两个家庭，都因为你们这段感情，而产生纠纷、矛盾和痛苦。”
“而小昀为你做了那么多，也放弃了这么多，少年时的梦想不要了，他享受世界的自由也不要。”
“我作为他父亲，从不难为他什么，也不束缚他什么，结果现在......”他竟然自缚双腿。
“太不理智了。”
其实看着祝西栾，梁沣不是没有动摇，所以这番话，不仅是劝说祝西栾，也似在说服自己。
“我觉得这样很不对，健康的爱是不会这样单方牺牲的，小栾，你觉得呢？”
这句话似给祝西栾下了死刑的判决，祝西栾重重喘息了一下，说：“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他声音难掩哽咽，但一直在道歉。
梁沣皱起的眉心没有松过，也许此情此景下，说这样的话太虚伪，但事实上，他根本不愿见祝西栾这样。
好久后，祝西栾说：“我、退学了......”
他说话有些吃力，后半句话没来得及说出口。梁沣先开口道：“退学？考研究生不容易，你热爱的，还是不要为了别人放弃。”
“没有。”祝西栾摇头的动作有些机械，像一个木偶人。
“不是因为声昀放弃的，读研与否其实不影响我画画，我就是想帮一下妈妈。”
“......”梁沣目露怜悯，“那当初怎么想着要继续念书呢？”
祝西栾怔了怔，那明明是去年的想法，却好似已经很久远，久远得他差点忘了。
原来人背叛起自己，也快得很。
“当初不想长大，觉得长大了就要肩负很多责任，被迫做很多不喜欢的事。”进集团，游走于名利场，在形形色色的晚宴中佩戴成人面具。
“所以想继续念书。”念书是社会公认的可以暂缓遵守成人规则的正当理由，可以为祝西栾规避许多难题。
但从结果来看，这只是一种天马行空的理论，像幼儿读物中的大道理。
“但我其实逃不掉，还不如接受，反抗会伤害很多人，让本就有嫌隙的情感变得愈发破裂。”他与母亲的关系，在半年前，还不是如此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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