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完了，说出来好像也还好。”就是要倾吐出那口郁结的气，才能好受些。
梁声昀沉默着。
祝西栾没有继续吃东西，靠到床头，兀自说：“我跟谭季严动手的原因，和你有些关系。”
梁声昀愣了一下，微微屏息，不好的预感先一步浮上心头。
祝西栾宽容又虔诚，轻声说：“我知道你很爱我，我知道。”
他的脸凑摄像头很近，面容细节清晰可见，脸颊部分位置的毛细血管轻微鼓胀，他哭过，所以整个人看起来都很脆弱，眉头拧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更盛着叫人无法直视的郁色。
他看着屏幕，声音忧伤，缓慢而清晰地说：
“声昀。”
“谢谢你。”
梁声昀的目光移向了车水马龙的车窗外，霓虹流转，光影璀璨。
祝西栾的声音透过耳机落进耳内，就像贴在他肩头低语，清凌凌的嗓音带着点哑。
“我已经得到了这个世界上，称之为爱的东西，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
“所以，我可以自己走下去的，你不必要为我做什么……”
京城下起了暴风雪，簌簌吹打着，玻璃窗在震颤。
祝西栾闭了闭眼。
“我确实很爱看雪。”
“可是，也太令人难过了。”
【作者有话说】
似乎可以配bgm《雪落下的声音》
“栾仔。”妈妈想说，“妈妈也爱你，不要再难过了。”
本章结尾是对『第60章 』 恍如隔世结尾的回收，而那一章作话中，提及的小祝的“以为”，在最近几章里，也有了结果。
第89章 被驱逐的狗
祝西栾完全到了食不下咽的程度, 睡眠也出现问题，哪怕晚上会和梁声昀煲电话粥，他也无法正常入睡，总是失眠整夜, 心脏也不舒服。
因为正好在医院, 他去心血管科做了个检查, 结果显示良好，他心脏没有任何器质性的问题和病变。
祝西栾犹豫了一上午，最后还是乘电梯去了精神科，坐诊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医生，太阳将要落山，祝西栾才带着新的药离去。
同梁声昀分手这件事，谭菁和他提过好多次。
今天又提起来了。
“你前几天刚说过, 什么都听我的。”
谭菁的两条眉毛弯作两缕翘边的八字胡, 长发柳条似的垂下，她靠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留置针。
“和梁声昀有关的事情除外。”祝西栾脖颈弯折, 专心地给她削梨, 果皮一圈圈脱落, “我不能为了您, 伤害另一个我爱的人。”
“你爱他？”谭菁似是不可置信地反驳, “你懂什么是爱？”
梨皮忽然断了, 勾在祝西栾手指上，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弯了下小拇指，果皮掉落进垃圾桶里。
“所以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谭菁看着他，觉得这孩子现在乖顺的模样全是假的, 他不是羔犊。
“不一样。”祝西栾把梨切成小块，一刀一刀，好似在自我肢解。
他开始把切好的梨装到白盘中：“我填写了退学申请，已经提交。”
“你、你说什么？”谭菁忽然坐直身，长密的头发像匍匐在墙壁上的藤蔓，在风里抖动。
祝西栾抬眸，笑了下：“我会退学，不过学校那边估计还要找我谈谈，没那么快……”
“你不画画了吗？”谭菁打断道。
她看着祝西栾挂在嘴边的笑，那一瞬间五味杂陈的情绪像一盆烧滚的开水，倾倒在她脸上，火辣辣得痛。
谭菁下意识想防御，所以在祝西栾把梨递给她时，谭菁拂手，水果盘飞了出去，四方五裂。
他在报复我，谭菁想，他的笑像是在说“这样你满意了吧”。
护工闻声探进一个头，又悄无声息地把头收回去。
祝西栾僵坐在椅子上，下意识道：“对不起。”
“滚出去。”
“……医生说你尽量不要生气。”祝西栾立刻起身，又道，“对不起。”
谭菁喊道：“祝西栾，如果是梁声昀父母让你和他分开呢。”
祝西栾迈出去的腿忽然僵住，立在原地。
“......我会劝他们接纳我。”
谭菁厉声斥他：“你一定要闹得所有人都不愉快？！”
她的手掌连连拍在床头，似一只作伏击态的凶骇的雌兽。
“他父母现在还不知情，你自己跟梁声昀分手，这件事就跟没发生过一样，我不会在他们俩面前抬不起头，谁都不会难堪！”
放在口袋里的手在发抖，祝西栾再坚持不下去，逃似的出了病房。
到饭点了，祝枞明会陪谭菁用饭，祝西栾没必要去碍俩人的眼。
他随意进了家医院周边的餐厅，坐在靠窗的角落。祝西栾和服务员说了下忌口，让服务员自行为他上份简餐。
他看了会儿窗外机械流动的车辆与凝固般一动不动的秃树顶，觉得头晕，于是闭眼趴到桌上。
“哐当”一声，头重重磕在桌上的动静被餐厅中的流行乐掩盖，没有人注意到他。
这一撞异常畅快，好似一根细棍，从左太阳穴捅入，通过他的后脑，捅穿他右太阳穴，像疏通下水管道那般，把里头儿的闷涨、痛疼齐齐清理出来。
祝西栾一时有些上瘾，像初尝小鱼干那般，停不下来，一声一声，撞得闷闷响。
“你好，先生......”服务员试探的声音响起，祝西栾睁开眼看着他。
“这、这是你的简餐。”服务员狐疑的目光被他看得一滞，“您哪、哪里不舒服？需要帮助嘛？”
“抱歉。”祝西栾提不起精神，一句抱歉说得面无表情、丧气冲天，好似千年大妖降临在这小小一隅的餐馆，服务员警惕地离开。
他拍了张照片发送给梁声昀，吃饭很大的动力都来自于需要给梁声昀照片打卡。
喝下两口玉米汁后，祝西栾看到距离自己不远处的柜台，来了一位男工作人员，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他，好似警匪片中正要实施抓捕行动的便衣，区别在于，他的眼神并不老练，祝西栾很容易察觉。
我给店里添麻烦了。他这样想着，强忍着浑身的不适，快速地吃了几口东西，拿上手机离开。
手机没有人回复，距离梁声昀说的“后天”即将超时。
祝西栾在公交车站的椅子上坐着，等车子到时，他漫无目的，坐上车，靠在窗边许久，直到车子越来越拥挤，祝西栾忽觉自己太占位置，便在那一站下车了。
这是哪儿？
祝西栾愣了愣，到了京城比较冷清的地方，街道对面绿林环绕，祝西栾坐到微潮的长椅上，挨着垃圾桶的位置。
垃圾桶旁边，三四只流浪狗在大肆朵颐一份外卖员留下的荤素搭配的卤肉饭。
距离这群狗远一些的位置，一只邋遢又肮脏的小狗无动于衷地站立在原地，并不为人类丢弃的食物所诱惑，意志极其坚定。
直到成群结队的流浪狗离去，那只小狗才颠着四条腿跑过来，出乎预料地舔起残羹剩饭。
哦，它被霸凌了。
祝西栾难过起来，他没养过狗，也不曾了解过狗的群体制度，但这样看着，这是一只遭受同类驱逐，不敢共同进食更不敢狗牙下夺食的可怜蛋。
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有一小袋牛肉干，是梁声昀在千里之外给他点的“外卖”，让他放身上，想抽烟了就吃牛肉干，没胃口但饿了也咬几口。
祝西栾想起这事，不自觉带了点笑，把肉干全搁到这条可怜的小狗身边了。
本来担心牛肉干太硬，它咬不动，结果却是吃得极为迅猛。
一人一狗，倒也和谐，等狗伸长舌头边舔自己的大嘴，边毫无留恋地离开后，就只剩头也不回的车子呼啸而过。祝西栾抽出一根烟，咬在嘴上。
他慢悠悠地呼出一口气，像冬日吐出的白雾。
突然，面前落下一道斜斜的影子，祝西栾懒懒地掀起睫毛。
“果然是你。”来人语气轻佻。
祝西栾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眼熟得很，却想不起来是谁。
“席、沚。”他的轻佻转为趾高气昂，吐出两个字。
“你的头发......"充满标志性的金发不见了，祝西栾才一时间没认出人。
席沚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不是第一个没认出我的人。”
席沚坐下来自顾自解释：“这不快过年了嘛，染回黑的了，省的家里老人家念叨我。”
祝西栾笑了笑，席沚找他要了根烟，两人在椅子上一头一尾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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