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要跪下……
祝西栾死死攥着自己手心,额头扣在谭菁床头,胸口痛得肋骨断了似的,脸颊旁似有一道风袭来,那是他母亲,所以他不躲不闪闭上眼。
那手却淡淡地落在他脸侧,手指轻柔地托起祝西栾的脸。
祝西栾陡然卸下一口气。
“......你、你还难不难受。”祝西栾颤着声问道。
谭菁点点头,她的眼神责备而怜惜。
她其实一直是不喜欢这个孩子,出生时便不叫她好过,她初为人母,也没什么经验,只觉他惹得自己心烦意乱,脾气燥怒。可后来又觉得别人都有好母亲陪着,又觉出他来这世界有些可怜巴巴的,于是分出心力,看顾他。
或许血脉之间自有命定的缘分,她竟也有好长一段时间,爱极了这个孩子,那片刻的时光时至今日,也会偶尔浮上她心头,给她一份慰藉。
可后来,祝西栾身体坏了,性格也坏了,他的灵敏可爱都成了过往,性情忧郁而灰败,时间一久,她也受其影响,可怜和可恨的情绪齐齐翻涌,谭菁便想着敬而远之,交给愿意管他、教导他的舅舅。
可这么多年,祝西栾仍旧如此不令人省心,他该何时才能长成一个普通模样,像一颗圆润懂事的白珍珠,点缀在谭氏的门楣上。
祝西栾受不住母亲这样的目光,他妥协了,垂下纤长的睫毛,扶在床沿的手抓住了自己胸前的玉观音。
“我错了......”
祝西栾背叛了自己,他垂下脖颈,像羔羊那般温顺:“对不起,我错了。”
谭菁语调好似温和,问:“错在哪儿了。”
祝西栾摇头,不肯说话。
单独坐在椅子上时,祝西栾就想了很多。
他与母亲的关系,到底为何会走向这样的境地,他跪在母亲面前,团着身体,好似回到最初尚未诞生之时。
他从前看过一个故事。
大概讲得是生于南方贫穷人家的一个女孩,住在土房子中,父母没念过什么书,倒不是脑子笨性格皮读不起,相反,他的父母成绩都还不错,只是那时交通不便,教育资源尚未普及,去读书要走上好几里路,太苦了,才读不起。
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取名叫阿雁,父母一月会有几天,推着菜去县城卖,顺便会给阿雁带一些糖,怕她一次性吃多坏牙齿,便分时间段,隔几天给给女儿吃几颗。后来他们又有了好几个孩子,排出了一串儿葫芦娃。
阿雁得到的糖果从十颗,渐渐减少,最后变成了一颗,有一年,阿雁父亲从山上滚下来,摔断了腿,从此,生活更加窘迫,连一颗糖也没有了,阿雁哭闹许久,每一年、每一年都不甘心,和父母也嫌隙渐生,长大后,随一伙茶商,外出做采茶人了。
后来再回来,阿雁问过父母:“明知家庭条件不好,为什么还要生那么多孩子,苦得是我们啊。”
老头老太太笨拙地佝偻着身体,说:“我们不懂啊,所有人都在生,我们就跟着生,我们不懂啊。”
后来,阿雁结了婚,很快便和丈夫有了第一胎,第二胎......第二胎是对孪生子,家里一下子多了三个孩子,那奶粉钱,可真贵啊,补习班、兴趣班,为了孩子能读个好学校进个好班级,敲门送礼,诸事接踵而至......
这个故事初看时只觉可怜,今日再想起,祝西栾忽觉,在谭菁面前,自己和阿雁没什么分别,他母亲其实本就没什么能力爱他。
这个故事可渡他。
孩子可自渡,也可渡母亲。
他和母亲不过是立场不同,所见不同,所忍受的不同。
他只会索取爱与自由,可除了给母亲带去痛苦,他给过母亲什么吗?
或许怀孕之初,本就只是个意外,他自以为孩子必当是爱的结晶,为何他的父母待他如此,可也许他仅仅是意外降生。
怀孕过程激素变化本就难以捉摸,母亲或许遭受过许多罪,不为外人道,不为旁人懂,只能自己煎熬,自己消化。
她能为一个受精卵做到如此地步,祝西栾该敬她、爱她,不该反倒还常常难为她。
母亲并非是神啊,她只是一个有喜有悲有贪欲的凡人。
他不知跪了多久,双腿压得有些麻,骨头好似两根弯折的正在生锈的铁丝。
“妈妈,你爱过我吗?”祝西栾哽咽着问。
这样的叩问同搁在搓衣板上的内衣没有什么区别,被反复蹂躏捶打,成了皱巴巴的模样。
谭菁没回答,答案仿若卡在喉咙里的宝石,吐不出,吞不下,经年累月扎根着,化作为一团酸胀的气。
“祝西栾,你根本不会爱人,你的性格太激烈了,不会对人好,只会给我找麻烦,只会难为我,我真是......心力交瘁。”
祝西栾掉下眼泪。
他知道这其实错不在他。
可家里的事,最忌讳争论一个对错。人的言行谈吐本就有自我防御性,谭菁的责备,只是她在眼下脆弱之际,在他身上寻到的一个发泄出口,是为自己竖起的铜墙铁壁。
刨根问底,分清对错,是无法解决亲人间的矛盾。
所以祝西栾妥协,他愿意张口,对母亲说“我错了”。
可这口亏吃下去,终究还是苦得人肝肠寸断。
他红着眼眶,说:“我以后,尽量都听话好不好,妈妈。”
爱在他们家像盒子里稀薄的空气,若有人多索取一口,便是在损耗周围人的呼吸。这个盒子需要日光和植被,才能活泛过来。
“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将来......爱一下我,好吗?”
【作者有话说】
爱反省的小祝:真不可置信,这家没一个正常人,好差劲的基因!
众筹给谭家每人置办一台呼吸机。
第87章 穿珠引线
祝西栾肩头被人拍了拍。
“起来。”谭季严说道。
跪下和起来都在一个人简短的命令中, 屈辱像热气球下的大火炉,空气被烤得不断胀大,祝西栾好似被赤条条地吊挂在空中。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谭季严, 他又凭什么, 在此发号施令。
无论是审判他的罪责, 还是肯定他的忏悔,谭季严都没有资格。
祝西栾紧紧握住胸前的玉观音。
手心中坚硬的温润质感好似给了他某种被承认、被支持的证明,不叫他的脊梁骨断在谭季严身旁。
他站起身,生硬道:“出来,我有事和你说,你最近在同文远谈交易吧。”
祝西栾的用词不是生意,而是交易。
他挺直腰背, 兀自往门外走去, 绕开廊道上推着小车的护士,医院内无机质的光线令他眼底发酸,他不去看任何人, 直到走到尽头, 推开茶水间的大门。
片刻后, 谭季严推门而入, 皮鞋磕碰在地板上, 那动静, 将茶水间,衬托得像一个寂静的空箱子。
“咔哒——”
锁芯咬合。
祝西栾回头, 同谭季严目光交接。
“我一直知道,你这个人很复杂。”祝西栾道,他只敢说自己了解他五六分。
“我已经顺从了你那么多, 我以为你总会反思,对我能不再那么冷血。”祝西栾沙哑着声音,说道,“但是我完全,大错特错了。”
“你其实本性难移。”祝西栾气得发抖,他的身躯好像根本承受不了这份怒气。
“利益置上,贪得无厌,并无所不用其极。”祝西栾一字一句地吐露。
祝西栾在今日才意识到……其实准确而言,先前便早早察觉、心有疑虑,只不过仍对谭季严心存一丝期待,像期盼糖人不会融化那般,可笑。
“在泊州的时候,我父亲就已经知道我和梁声昀的关系,你知道的比他还早,为什么没有阻拦我?”
谭季严反问:“你和池昕我有拦过吗?”
是啊,便是因此,祝西栾才妄生期待,以为谭季严在某些时刻,也希望他能得幸福。
“又为什么没拦着我回渡宜,什么手段不能使,软的硬的,装装可怜,很容易让我留下,很容易让我更听话。”
他声音带着轻微的哆嗦,那是情绪崩盘成一地碎片后,自己又迅速将其拼凑回去留下的后遗症。
谭季严抱臂,并不言语。
这样的动作,是一个防御姿态,谭季严并不想回答,或者说,真实的答案,会刺伤他的利益。
很多微小的点,早就珠子似的“哒哒哒”弹跳到祝西栾面前,只要他去捡起,花点心思串起来,一切便在他眼前清晰起来。
师文和他同车而行时的提醒并非随口一说,钟宣恩的话言犹在耳,梁声昀为什么造访谭季严,谭季严助理的电话为何会直接拨打到他的私人手机上,联系这样紧密,还有王军杰在北阁湾吐露的话......其实一切串联起来,并不难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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