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声昀没理他。
祝西栾便不再提了,他又一次轻咳了下,忍不住笑道:“一般喝醉了的人都不会承认自己醉了。”
梁声昀转过来,眼睫下垂看他。
迷蒙的城市光影像给人开了高斯模糊的滤镜,遮掩住他温和的神色和皮囊,但阴影轮廓却愈发分明,让他锋利的骨骼线条看着异常淡漠,好似他有一副冷傲轻蔑的神态。
“我没有承认。”
祝西栾手肘搭在梁声昀肩头,凑近,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而耳廓,像轻柔地安抚和陪伴,也在舒缓自己隐隐的不安。
他今晚见了太多从前的人,人心易变,一年都能一轮换,祝西栾有几分担忧自己那份忠诚与爱是否能亘古不灭。
他虔诚地闭上眼,在心底道:我的灵魂会永远爱你。
梁声昀醉酒和祝西栾从前见过的人很不一样。他走路不会歪斜,话也不会变多,不会耍酒疯,不会借着酒劲抛下尊重,看起来仿佛和平日一样。
但其实又和从前不同,迈步间有慵懒之态,表情多上一些,微蹙着眉心,不掩烦躁之色。
祝西栾从厨房端出蜂蜜水,梁声昀仰靠在沙发上,闻声看过来。
房间灯没有开很亮,但他还是眯了眯眼。
“暧,给我让个位置,小猫。”祝西栾弯腰说话。
梁声昀视线看向窝在他腿旁的布偶猫,小猫挺起身伸了个懒样,前爪一扑落到地上,晃着羽毛似的大尾巴悠悠走了。
“我会不会占了它的位置。”祝西栾道。
梁声昀语调有些懒散:“沙发那么大。”
祝西栾坐到他身侧,把玻璃杯送到他手中,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是不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你在泊州的时候调查王军杰,今天的酒局又是跟他一起。”却被灌了酒。
梁声昀喝下半杯,眉心一蹙:“还好。”
他顿了顿,又说:“意料之中,所以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是不是弄太甜了。”祝西栾就着他手喝了一口,抿抿唇,“好吧,太甜了......”
他和梁声昀在甜度接受度上差不多,都吃不来太甜太腻的东西。
杯子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腿上忽然一重,梁声昀躺倒,鼻尖碰在祝西栾小腹的衣料上。
“是不是特别累。”祝西栾抚摸着梁声昀的头发。
梁声昀闭着眼,没有否认,只说:“没关系,累只是暂时的。”
他语气淡定,祝西栾笑了一下,不那么担心了:“我今天偷听到一些话……是王军杰还有他的秘书或者助理?反正应当是和他一派的,至少三个人,你应该能知道我在说谁。”
梁声昀忽然睁开眼:“嗯。”
“在厕所偷听到的,他们可能喝多了所以警惕性下降,说的一些话很难听……我差点冲出去揍人,但还是忍住了。”
“那些话我也没办法同你重复,说不出口,跟你说是为了提醒你,你一定要小心他们,感觉是都是些会给你使上不了台面的绊子的人。”
“好。”梁声昀额心贴上祝西栾的小腹,他其实大概知道那些人会说什么。
祝西栾用一根手指卷着梁声昀的头发:“文远内部事宜,我其实不方便打探。”
他迟疑着开口:“但我还是有点想了解,你为什么要调查王军杰?”祝西栾总觉得其中有些隐隐不对劲的事。
梁声昀沉默着。
调查王军杰是因为想抓住他确切的把柄,威逼或利诱都可以,拿到他的股份,丰满自己的资本,劝说自己的父亲同谭家建立稳固的合作关系,并在未来进一步绑定,达成变向的联姻模式。
但王军杰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尚没有能一击即中的完整证据链,梁声昀不能打草惊蛇,只能装作是个手腕不高好拿捏的公子哥,令他放松警惕。
祝西栾见他犹豫着没开口,不欲为难:“算了,不方便说没关系,我就是单纯很担心你,也不希望……”他参加这种会被人灌醉酒的饭局。
祝西栾没把话说全,但梁声昀一定能听懂。
他又沉默片刻,开口说:“虽然王军杰也算是文远的初创成员之一,但当时他是随宋总入伙,出资不高。宋总后来同他结婚了。不过,十几年前,宋总因为车祸过世了。”
“她没有孩子,父母又早逝,名下股份就全部由第一顺位继承人,她的丈夫王军杰法定继承了。”
当年王军杰本有意转售股份,只是后来见文远的股价水涨船高,便罢手,如此才成了文远的第二大股东。
“全给了王军杰?这位宋总就没有其他家人吗?”祝西栾惑道。
梁声昀又顿了顿:“她还有个妹妹,叫宋愿,跟我差不多大,不过宋总没有立下遗嘱,姐妹属于第二顺位继承。”
“哦......跟你差不多大,那从年龄差来说,妹妹都可以算是宋总女儿了吧。”
“是的,宋愿是被姐姐养育的,但她在十岁时,走丢了。”
祝西栾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似的,虽然在新闻中见过许多例子,也知晓这样的悲剧在世界各地都在上演,但当悲剧近在眼前,还是令他惊讶。
“我爸说,因为这件事宋总后来郁郁寡欢,或许是精气神下去了,心不在焉,才出了车祸。”
祝西栾露出皱巴巴的表情:“人贩子真该死。”
“王军杰后来没有放弃寻找宋愿......”梁声昀蹙眉,表情似有几分嫌恶。
“你想吐吗?”祝西栾赶忙道。
梁声昀摇了下头:“最后宋愿被警方找回来了。”
祝西栾说:“什么时候找回来的!”
“十九岁。”
“那她有念过书吗?”
“不多。”
“天呐......那王军杰有照顾宋愿吗?还是有别的亲人,没有父母,那姨妈、姑姑之类的?”
梁声昀似在忍耐反胃,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转开话题:“第一次陪你去泊州我有事回渡宜,是因为......是因为有人联络我,说王军杰以集团的名义同一家科技公司签订了专有技术买断合同,金额巨大。”
“这件事我知情,但联络我的人说,那家科技公司只是个空壳子。我找人偷偷调查了,并非空穴来风。”
祝西栾愕然:“你的意思是,王军杰在偷偷侵吞文远的资金吗?”
“嗯。”
一个大集团内,不可能都是手脚干净清正廉洁者,蛀虫之流同样盘根错节。
“联络你的是谁,匿名吗?还是实名举报?”
“就是宋愿。”
“啊……”祝西栾困惑起来,“她跟王军杰联系很紧密吗?这种事情都知道,我还以为按照她的年纪,后来应该跟这个姐夫不会亲近。”
梁声昀没说话,他翻了个身,平躺在祝西栾腿上,手背挡在额前:“头晕。”
祝西栾手指碰了碰梁声昀的太阳穴:“要不要躺床上去?”
见梁声昀没说话,祝西栾用食指轻轻按揉他头上的穴位。
“如果存在虚假技术的情况,请鉴定方出具鉴定书,应该就能确定双方签订的合同无效,合同款应当能追回一部分。”
“而王军杰无论主观上是非法侵占公司资产,还是受蒙蔽,这样的过错,被罢免职务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在祝西栾眼里,这件事像是在米仓里发现了一只老鼠,恶心麻烦,但并不棘手,梁声昀不需要这样忧心。
梁声昀道:“技术鉴定至少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王军杰可以做很多事。”
“哦,这方面我不了解……”祝西栾咬了下嘴唇。
梁声昀说:“他跟那家公司之间的联系很隐蔽,目前还没有进展。”
祝西栾又想到王军杰在洗手间内醉酒后的所言所行。
“你是不是在扮猪吃老虎,刻意接近?”
梁声昀“啧”一声,睁开眼看着他:“你骂谁是猪?”
“闭眼、闭眼,不说头晕嘛。”祝西栾笑起来,明知故问道,“你怎么全都告诉我了,不会是晕乎过头了吧,明早醒来会不会后悔。”
梁声昀低声反问:“为什么不告诉你。”
“呃……假设我跟谭季严说,你们不是有生意要谈嘛,谭季严肯定会利用这个点,压压价什么的,他要是歹毒一些,曝光出去,文远股价会波动的,届时不知道会蒸发掉多少亿。”
梁声昀平静地看着他。
“好吧,当然啦,我肯定不会泄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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