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纸张被梁竞抽走,他又客气地告辞,离开了办公室,还贴心地关上门。
陆心依坐在赵修检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足尖点地晃来晃去。
刘信是赵修检的朋友,那片荒废的工业区也是刘家的地方,看赵修检的意思,是打算借开发下游的名头,假途灭虢,慢慢蚕食那块地皮,说到底也还是盯着不放。
可刘信之前跟张伟杰在行业典礼上,提到的都是不看好赵修检、不乐意跟他做生意的意思……
陆心依盯着天花板的孔灯,一闭上眼,许多残影。
他闭了一会儿,又睁开一只眼睛,怕赵修检什么时候又刷新回来。
周二他去了一趟7号大街,从鼎峰大厦进去,21楼,左侧会议厅正在进行竣工典礼。
陆心依找到刘信时,他在楼梯转角抽烟。
他没出声,刘信也没回头,手肘撑在窗台上,往下探脑袋,不知道在看什么。
陆心依走近他。
“你跟你哥走路的姿态倒是很像。”
陆心依停下脚步。
刘信从窗台直起身躯,咬着烟:“你怎么在这?”
“找人。”陆心依不掩饰来意。
刘信隔着烟雾:“找我?”
陆心依走过去,也抽出根烟:“我有点忘了,我们是不是之前就见过?十多年前的时候。”
刘信挑眉:“你还记得。”
“原本不记得了,刚看你趴在窗台上想起来。”陆心依笑了笑:“你应该来过我哥家里,过生日还是什么节日,你趴在窗台上去够树上的气球。”
那气球是他的,他自己买的一颗宇宙飞船的气球,给5岁的堂弟玩,小孩没抓住,让它飞了,卡在树上下不来。
陆心依觉得可惜,但又不能责怪堂弟,那会儿他在这个家里才是外人,是雨晴小姨不知道从哪里带回来的“野孩子”。
他想找大哥帮忙弄下来,大哥在外公房间里说事,他就只好尝试着自己爬树。
还是某个来家里做客的哥哥替他弄下来的。
“你长变了,跟以前不一样。”刘信看他的脸:“嗯,不哭的时候更好看点。”
陆心依那会儿老是哭,到了十二三岁才稍微好些。
“别取笑我了。”陆心依故作示弱,又说:“你也是有气量,我哥那脾气,嫂子都忍不了,你能跟他做这么久的朋友。”
“老赵脸是臭点,性子不差的。”刘信说着,但这种话听上去总归像是客套。
陆心依抽了半根烟,问起:“你跟我哥最近在做生意啊?”
“怎么了?”
“赵家搞重工向来很薄弱的,你也敢跟他合作。”陆心依状似玩笑:“真不怕赔了。”
“做生意本身就是有赚有赔,何必总想着稳赚呢。”刘信说。
陆心依弹了一下烟灰:“要说搞开发,上游那块地反而更好吧,只可惜那姓张的实在是咬着不松,可惜,我听说他在接洽新的资方,也不知道对方出了多少钱,居然说动他。”
他说着,从窗户玻璃的倒影观察刘信的反应。
刘信盯着烟灰缸看了一会儿,才笑着说:“可能是抓住把柄了,比如他杀人被看见了,或者说在外面完成主人的任务被拍下来了,都不无可能啊。”
陆心依笑出声,刘信也笑。
两个人的视线在玻璃倒影中交汇,彼此的欢愉之中隔着一面透明的墙壁。
陆心依见他装傻,也没有戳破,说:“我哥性格狭隘,小心眼得很,你要跟他做生意,可千万得小心他背后算计你。”
刘信只当他在开玩笑,顺着他的话说:“看来他没少跟你明算账,小时候教训你的事儿一直记到现在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相互试探,几轮过后,谁也没松口。
门口跑来一个人,喊刘信去后台,刘信意犹未尽地抽完烟,才跟陆心依道别,颇为不情愿地整理好衣领,跟着工作人员回去。
·
陆心依走进会所,从电梯出来,整个大厅都是炫目灯光闪烁,乐声灌耳。
这是他熟人的地方,张伟杰总在这边消遣,今天晚上有人回国,在会所办接风宴,张伟杰当然也会来。
陆心依找到张伟杰,走过去,坐到一旁,跟左边的人寒暄:“杨少。”
杨逸给他递烟,让一旁的服务生给他点火倒酒。
陆心依也按照礼节,同另一侧的张伟杰颔首打招呼,随口说了几句闲天。
酒过三巡,话题才慢慢引入,提起那块地皮,张伟杰还是不肯松口,虽然端着和善笑意,但眼里都是算计。
陆心依知道他的精明和刁钻,不紧不慢提起了十多年前那块地皮竞标的事。
张伟杰表情明显僵硬,然而也并未久放心上,仍然装听不懂,顺便威胁了陆心依一下。
陆心依既然来了,就不可能是空着手回去,提议转场到更安静的地方聊,张伟杰有几分犹豫,最后还是跟着一起去了。
陆心依在两个会议室中间的过道里,把手里东西递给他。
东西不算多,但每一张都让张伟杰脸色更加凝重。
陆心依没有明着威胁,只是提到会将一些政商合作项目提上日程,到时候若是需要严格审查,也会合法合规地引向有关联的要员,到时若是牵连到张伟杰的人脉,对方也一定知道是张伟杰惹的祸。
陆心依捏住了张伟杰最在乎的东西,从上方施压,令其陷入两难。
张伟杰把资料都收起来,“陆生,做生意也得讲信义,赵家出钱多不假,但我这边早就跟其他人谈过,有先来后到不是吗?”
陆心依早知道他会搬出刘信,淡淡道:“那就请您千万要保留联合开发的权利,我们非常乐意投资有前景的项目。”
张伟杰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下颌骨绷着,好半天没说出话。
陆心依微微颔首,礼貌道别离开。
这家会所的酒窖不错,珍藏的酒也都是上好品质,陆心依临走前又拿了一瓶,偷偷记在张伟杰账上。
坐在路边品尝美酒等司机来接,陆心依看见一旁花架上还有几盆薄荷,四处看没监控,从上面掐了几片下来,扔进酒里提升风味。
司机来得特别慢,陆心依坐台阶上,靠在门边的柱子喝酒,摸出手机看了好多次。
今天应该是赵修检回来的日子,他从前台主管那里知道的,说明天安排了访客接待。
那今晚就该回来了吧。
陆心依划了两下手机刷新,消息还停留在下午发出去的一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但至今都没有回复。
可能是真的忙,也可能是不想回。
陆心依手指虚空画圈圈,又把上面的消息复制下来,删删减减,只留下一个字,然后发了许多猫猫头表情包。
他经常这样骚扰赵修检,就仗着赵修检平时不爱用私人手机,看到了也是不理他。
不过这种玩法需要谨慎,如果撞上他心情不好,就会拉黑陆心依一段时间。
然后大概过个两三天再放出来。
手指继续往上滑,滑到第一次赵修检拉黑他的时候。
他连续发了一百个猫猫头表情包,问赵修检自己身上试穿的衣服哪一套更好看。
赵修检当时刚好在开视频会议,手机在一旁闪烁不停,干脆把他拉黑了以绝后患。
陆心依的消息发出去一个红感叹号冒出来。
他捧着手机,身上的新衣服也没心情试了,干脆都买下来,到时候当面穿给他看。
他隔了半天,再发消息道歉,还是红色感叹号。
坐在花园的摇摇椅上,一晃一晃的,陆心依突然用力戳手机屏幕。
【混账哥哥,真把我拉黑了。】
发出去一个红色感叹号。
陆心依还是不解气,心里委屈,继续戳屏幕泄愤。
【你这个脾气到底谁受得了?动不动冷暴力,抢劫犯把枪顶在你头上让你交出所有值钱东西你也不理他,你试试看吧。】
发出去又一个感叹号。
就这么气鼓鼓地发了三四条,陆心依忽然意识到,现在自己的消息发出去,赵修检是看不到的。
心里冒出一个极为刺激的念头。
他喉结动了一下。
指尖发抖,轻轻点在键盘上,发出去一条注定会被拒收的消息。
【难怪你离婚呢。】
红色感叹号。
【没人受得了你的脾气。】
红色感叹号。
【除了我。】
红色感叹号。
陆心依唇角抿起,呼吸也逐渐沉重,心跳加快。
【你离婚了也好。】
红色感叹号。
陆心依看着那些躺在聊天面板里、发给赵修检、却永远不可能被赵修检看见的大逆不道的言语。
却感到兴奋。
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发给赵修检,说这种会被他打死的话,但赵修检不会知道。
陆心依暗暗笑了两声,窝在摇椅里,下巴搁在膝盖上,漫不经心发出最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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