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新郎_荒野爆爆熊【完结】(19)

  洗漱完毕、熄了灯,二人都躺下,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宋闻弛侧过身,凭借窗外流泻进来的微光,端详郁楠铺满一层匀称薄肌的脊背,欲言又止,终是开口:

  “我说‘表弟’,只是托词。我们又不……”

  “哎总之,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对同事太坦诚,非亲非故的……别人只把我们当茶余饭后的谈资,日子自己过得开心最重要。你说对吧?”

  “嗯?”郁楠不动声色、不动身体、不置可否:“所以?”

  宋闻弛:“所以,不代表,你真就是我八竿子打不着的什么远房表弟……”

  郁楠笑:“我这辈子,好像也没法儿当成你的表弟。”

  “也不代表,我不觉得宋丘耳可爱。”

  宋闻弛从未感到组织语言如此痛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猝不及防,郁楠一个转身,脸蛋距离宋闻弛的脸蛋,数字“1”,单位“分米”,达到临床医学上足够发生飞沫传播的危险距离。

  宋闻弛瞪大眼睛,心慌意乱,呼吸急促,郁楠的双目好像扰乱他心率的高浓度多巴胺发射器,令他丧失所有大脑皮层的理智防御。

  “宋医生。”

  郁楠半调侃半认真:“你放心,我会在你的社交圈,扮演好你独身带娃、远房表弟的角色。”

  “我……不是那个意思。”宋闻弛声音越来越弱。

  他低垂着眼,莫名地有些沮丧,直到郁楠伸出大大的手掌,轻覆于他的额头,浅浅盖住他混沌的视线。

  昏暗中,郁楠叹息一声:“拿你没办法。”

  拿他……没办法?

  宋闻弛眨了眨眼,医院走廊的顶灯照射,额头温热,仿佛郁楠手掌的触感残留……

  郁楠为什么要那样说?

  他们之间,难道一直是郁楠在迁就他?

  郁楠……不也是个倔脾气吗?

  贺晓的论断忽然魔音穿脑——

  “他离了你会生活不能自理?不对。有可能是你离了他会不能自理!”

  “他离了你会精神丧失锚点?不对。有可能是你离了他会魂不守舍!”

  “他说……不能没有你?不对。有可能是他发现你不能没有他!”

  宋闻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房东,是郁楠和宋丘耳北城生活的话事人,他在反思什么啊!

  他立了立衣领,雄赳赳气昂昂,专心去查房。

  刚走到ICU厚重的电动门远处,走廊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郁楠怎么在这儿?!

  再定睛一看,那是ICU最靠近外侧家属探视走廊的单间隔离病房。

  里面躺着的,正是半个月前宋闻弛大夜班接诊的那个病例——母亲死亡自己急救的十六岁姑娘。

  当时的判断是左侧股骨颈粉碎性骨折合并严重骨盆骨折,姑娘病房外还嘟嘟囔囔喊妈妈,送进手术室便发生重度失血性休克。

  手术成功,孰料术后第三天出现爆发性脂肪栓塞综合征,她再次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

  这半个月来,孩子全靠机械通气维持最微弱的代谢,直到前天,ICU才逐步减停丙泊酚和镇痛泵的剂量。

  “郁楠,你在这儿探头探脑的,是要干嘛?”

  医院是宋闻弛的主场,即便在郁楠面前,气场也自然而然两米八。

  郁楠回头,目光里满是惊喜:“宋医生,看见你很开心。”

  神特么“宋医生”!

  宋闻弛进一步说话:“你在做作什么?”

  面对宋闻弛的不耐烦脸,郁楠憋笑:“那我是叫‘哥’呢,还是叫‘表哥’?”

  宋闻弛双手插兜、龇牙咧嘴:“你就贫吧,你酿出的酸辣味儿蟹黄堡,我统统会让宋丘耳替你吃光光!”

  郁楠笑得灿烂,由衷感慨:“啊表哥这么可爱,我要怎么办?”

  “切。”

  宋闻弛嘴上切着,眼睛下意识乱瞟,耳根子也热乎乎。

  不能再这样暧昧下去了,他才清清嗓子,问起正事:

  “你怎么会在这儿摸鱼偷窥?尤其这里,容易发生交叉感染,没什么事的话,你不应该来。”

  “是杨小印。”

  郁楠对答如流,转眼示意ICU里那个十六岁的姑娘。

  哦对,杨小印……

  宋闻弛总算把脑海中病历档案的相关症状,重新对应上这个名字。

  “这个病人,和你有什么关系?”他问。

  “哥,我受杨叔叔的委托,在这儿唱杨小印喜欢的歌。你等我先哼完。”

  郁楠说着,略微倾身,修长的手指握住壁挂式的探视话筒,额头抵在透明的玻璃窗上,露出温暖的侧颜。

  玻璃内,杨小印的病床挨在窗前。

  郁楠从前唱歌就好听,嗓音初初听很清澈,却好似碾压些砂砾磨成粉,再深浅不一洒在那清澈中。

  浅浅处轻如鸿毛,深的地方,贝斯一样,轻易撩拨心弦,扬起共鸣。

  歌声顺着探视系统的传声喇叭,在杨小印的病床前,清晰地流淌出来。

  唱的是王菲的《世界赠予我的》。

  歌词娓娓道来,捧起沉甸甸的爱,轻轻地回响于ICU内外,缓解伤与痛,超越生与死。

  “世界赠予我虫鸣 也赠予我雷霆”

  “赠我弯弯一枚月 也赠予我晚星”

  “赠我一场病 又慢慢痊愈摇风铃”

  “赠我一场空 又渐渐填满真感情”

  作者有话说:

  1. 标题灵感来源:

  柏林墙-政治区隔;

  摇滚乐队平克弗洛伊德(Pink Floyd)的专辑与电影《迷墙》(The Wall)-精神区隔;

  ICU高墙-生死区隔。

  2. 为了实现一些情节配置,医院格局与专业知识可能与事实有部分出入。

  第16章 Long Lost Love

  宋闻弛听郁楠哼唱完半首王菲,在这原本静谧冰冷的地方。

  宋闻弛:“你怎么认识的杨小印?怎么在这儿给她哼歌?”

  郁楠凑近玻璃窗,看了又看,问:“宋医生,你看,小印是不是快醒了?”

  宋闻弛循着郁楠的目光,结合病例解释:“她失血性休克加脂肪栓塞,目前已经减小了深度镇静剂剂量,正处于从深度昏迷向清醒过度的‘苏醒期’。”

  “嗯,”郁楠垂着睫毛,仍聚焦于杨小印,“和上周情况不一样了,一天在比一天好。”

  他这才回过头和宋闻弛交代:“杨小印的爸爸,杨叔叔,熬了好些日子。前几天差点晕倒在走廊,我看他实在不容易,就说如果他不介意,给他搭把手。”

  “搭把手?”

  宋闻弛不解,“他也没必要一直待在这儿,有消息我们自然会通知家属。”

  郁楠:“可是做家属的,一定想陪在身边。”

  郁楠语气沉沉,提醒宋闻弛,在今年郁香疏离世之前,郁楠也是“病人家属”。

  宋闻弛还是摇摇头:“‘陪伴’,的确有用,但她目前没有苏醒。坦白讲,她家属这样二十四小时消耗自己身体的所谓‘陪伴’行为,在医学上弊大于利。”

  “再这样下去,女儿没醒,当爹的先垮了。”

  郁楠:“我不认同。杨叔叔明明对我说,前天他为杨小印哼唱自己擅长的戏曲时,看见杨小印的眼角湿润,睫毛也跟着不规则颤了一下。”

  宋闻弛无奈:“那只是无意识的肌肉痉挛。”

  郁楠:“我明白,作为医生,你有你的专业素养。”

  “但似信非信的每一次,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对一个绝望的父亲来说,也足以成为支撑他活下去的希望。”

  面对郁楠认真的脸,宋闻弛不再打消其积极性:“没有意外的话,她还是有较大苏醒可能性的。如果杨小印的家属所言非虚,证明她的听觉和潜意识正在恢复。”

  “真的?!”

  郁楠喜出望外:“太好了,那我要站好岗,在杨叔叔不在的时候,多陪陪小印。”

  “行,你别耽误工作就行,我先去查房了。”

  宋闻弛摆了摆手,朝ICU内走。

  郁楠:“嗯,宋医生,别累着。”

  郁楠这小子,是照顾郁香疏数年,才这么爱多管闲事的吗?

  似乎不是。

  他是那种走在大街上,前方有人负重前行,他力所能及都会托举一把的“暖男”。

  更不提“香香大食肆”最火爆的日子,从四面八方漂流到暮岛的“数字游民”们,一个一个都喜欢他。

  “香香大食肆”的回头客,由于他这个少东,起码多了三成。

  想到这里,宋闻弛忍俊不禁,引发饭桌对面贺晓的狐疑。

  她慧眼如炬,笑而不语。

  宋闻弛低头吃饭,被盯得发毛,抬起眼回应那道审视的目光,用右手食指,在空气中缓缓地划出一个问号。

  颅内闪耀着郁楠的倩影,眼前坐个贺晓,宋闻弛内心毫无波澜:“有事吗?”

  “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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