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闻弛搂着郁楠撒娇:“啊啊啊,郁楠,我要疯了。”
“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我捡她来的时候,不知道小婴儿还要喂饭喂奶把屎把尿,这是什么醒着就持续制造噪音的无敌小怪兽,我要退货,我要七天无理由。”
郁楠看宋闻弛表演完一套后悔三连,总结陈词:
“你才不会。你就是两万米马拉松,从两千米就抱怨天气阴沉道路湿滑人生艰难,但剩下一万八千米,还是会哼哧哼哧跑完的那种人。”
“何况,你还有我呢。”
“算了吧,就你们俩走到哪儿眼里都只有彼此那黏糊劲儿,谁敢指望?”
一个傲娇的女中音从小婴儿啼哭的方向发力,二人回眸,迎来郁香疏鄙夷的眼神:
“不过还好,丘比还有我。我绝对能做最靠谱的奶奶。”
“香香阿姨,我们下半生的幸福就靠你了!”
宋闻弛光速挣脱郁楠温暖的怀抱,滑跪到郁香疏面前。
郁香疏:“勇敢小弛,我现在对你,只提一个要求。”
“是你缔结的这段缘分,就由你,给她起一个好听的名字。”
“要那种,以后每次大庭广众之下喊出来,都花枝招展耀武扬威,一听就才华横溢的名字!”
“丘比……”
郁楠略微哽咽的声音,将宋闻弛唤回现实:“还有我。”
“我会永远陪着你。”
“我会永远保护你。”
宋丘耳:“丘比也是,我会听香香婆婆的话,陪乖乖爸比实现你的愿望!”
郁楠的眼,此刻大概泪光闪闪。
可惜宋闻弛看不到,因为郁楠低着头,把脸埋进宋丘耳的肩头。
好像……
宋闻弛五年未曾返乡,便错觉那里的时间坐标,就像模拟经营游戏一样,永远为他停留。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宋丘耳从七十五分贝噪音制造机,变成白切黑全方位麻烦制造机,还带会心一击那种。
香香阿姨,从无所不能变成无处不在。
他和郁楠,也各自走进后来不同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宋闻弛阅遍四书五经:“香香阿姨,郁楠,我想好了。这个孩子,就叫‘宋丘耳’!”
“孔丘+李耳,够才华横溢了吧?”
郁香疏/郁楠:“……”
第9章 To the Moon
对麻醉医生来说,人的意识如同一盏带调光开关的灯。
宋闻弛每天的工作,就是有技巧地微调开关,让手术病人的世界缓缓归零,再从零回到寻常。
麻醉最怕术后谵妄,但宋闻弛无惧应对各种突发状况——在没有郁楠的叙事里,他总是很冷静。
他清楚,等病人体内的异丙酚或七氟烷代谢干净,那颗忽明忽灭的灯泡,会再次复归明亮。
可阿兹海默不是。
阿兹海默,是一场漫长的、无法代谢的、不可逆的全身麻醉。
上帝每天都往病人的身体里,微量注射一种,名为“遗忘”的药剂。
作为麻醉医生的宋闻弛,曾经在手术室拉回心脏停跳一分钟的病人,却自知无法挽留,郁香疏哪怕一条与他拥抱过的神经突触。
可恶的阿兹海默,害得他最最喜欢的宝贝小男友郁楠放弃与他逐梦大都市的约定,明明才二十岁出头,从此生命中没有拳打脚踢,没有风花雪月,被成吨的宋闻弛一点都不想要一点都不想知道的责任包裹。
他和他,就这样在思念彼此的同一个月亮下,天各一方。
宋闻弛最讨厌阿兹海默。
阿兹海默抢走了他最喜欢的郁楠。
凌晨两点四十,急诊手术室值夜班的宋闻弛,在弥漫消毒水的疲惫氛围中,饮下半杯咖啡。
对讲机亮起警报:“红区,车祸,双人,一死一重伤,正往手术室推!”
宋闻弛立即清醒,准备就绪,眼神的涣散,在拉开值班室大门的刹那,转变为职业素养拉满的冷峻。
伤员推入,整个走廊贯穿刺鼻的血腥味。
“母亲当场死亡,抢救途中死亡。”
“女儿十六岁,多发伤,失血性休克,气道保护性插管,正准备剖腹探查止血!”
急诊科护士一边小跑推车,一边把病历递交到宋闻弛手中。
没时间再关注蒙上白布的母亲。
宋闻弛迅速察看女儿的股动脉,搏动微弱犹如风中残烛。
宋闻弛:“通知家属了吗?”
急诊科护士:“已经通知父亲,在赶来的路上。”
“爸爸。”
昏昏沉沉之际,生命垂危的姑娘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妈妈,在哪里?”
“救,妈妈……”
姑娘的眼睛明明紧闭,眼角却源源不绝涌出泪水。
人类就是奇怪的哺乳动物,哭喊着离开母体,又在生死攸关时渴望妈妈的怀抱。
急诊室发生过太多生离死别肝肠寸断的故事,宋闻弛早已铁石心肠。
可不知怎地,这姑娘的眼泪,让他霎时间口腔发苦,体味到那个傍晚的饭后,宋丘耳哇哇大哭的酸楚后置……
他弯下腰:“你妈妈,在另一间急救室努力。你也不要输。”
他向来以冷静不变应对病人与家属七情六欲的万变,主张实话实说不留遗憾。
在那一刻,他为什么要撒那种不必要的谎?
他也不知道。
“妈妈,一起……努力……”
好在,那性命垂危的姑娘,就这样止住眼泪。
宋闻弛直起身来:“准备手术。”
几小时后,手术成功。
姑娘生命体征稳定,但存在多器官功能受损和脑部缺氧,被推出手术室。
手术室外,深夜疾行的父亲看见平车推出,猛地从座椅上弹起。
姑娘的身上,插满数根插管,输液架上挂满血袋、消炎药和盐水,监护仪上,窦性心率波形顽强地跳动。
主刀医生简单同家属交代,她接下来将被转入ICU,接受一段时间的严密监测和支持治疗。
她的父亲,一边听着各种耸人听闻的医学名词,一边木然地点头。
宋闻弛注意到,这位父亲的裤子和鞋都干净整洁,外套领口却拧巴着,参差之下不忘扣到最上面一格。
交代完毕,各就各位,宋闻弛正要离开,却被那父亲叫住。
大概是刚才沟通时记住了宋闻弛是麻醉医生吧,他问:“医生,我女儿……会有多痛?”
这是一个过分天真的问题。
从职业角度,宋闻弛不喜欢病人及其家属为了转嫁焦虑如此提问——毕竟每个人都知道答案是什么。
可是,父与女。
父与女啊……
宋闻弛被医院走廊上仿佛永远不灭的白炽灯晃了晃眼,深呼吸一口气,回复:
“术中阵痛给得很充分。现在进入ICU,为了脑保护,我们会继续使用镇静镇痛药物,使她维持较深的镇静状态。”
“在药效代谢完之前,她不会感受到明显疼痛,会做一个很长很深的梦。”
老父亲听完,用那双颤抖、还残存血渍的手捂住脸,肩膀耸动:
“那就好,谢谢医生,我女儿从小最怕疼……”
口罩上方,宋闻弛长长的椭圆眼睛弯弯:“放心。你家姑娘,比你想象的还要坚强。”
拂晓的晨光,将天空晕染成朦胧的鸭蛋青。
宋闻弛摘下口罩,不出意料,脸上压出熟悉的勒痕。
晨会结束,完成交接班。
走出医院大门时,白班的同事和和排队已久的患者,潮水一般涌入医院。
微信有消息,不用问,这个点一定是郁楠。
“蒸屉里蒸了我做的包子,不过家里没人,我把电拔了。”
“回家要先热热再吃,别怕麻烦就直接吃凉的。”
“还在楼下买了豆浆,煮了小米粥。”
“丘比喝了整整两碗。”
宋闻弛嘴角轻轻扯动:小小年纪,就和哥哥玩起拉踩,拙劣。
他顺手回复:【少废话,好好打饭。】
【我要回家霸占我的90平米豪宅2.0 x 2.0的大床了,再见。】
回复完,退出郁楠对话框界面,聊天列表中免打扰的小红点闪闪发光,提醒【丘比食肆大开张】微信群热火朝天几十条信息嗷嗷待阅中。
最新的那条……
宋丘耳:“今天丘比也要元气满满去幼儿园!”
附带图片一张:花瓣小圆帽plus嘟嘟小圆脸,肩膀上挂着面包超人书包包带。
上次她抱着郁楠哭唧唧时,说丢了的那个钥匙扣,是红精灵……还是什么来着?
宋闻弛邪魅一笑,今日也要皮一下很开心:
【@宋丘耳,好好听课,好好做手工,上周做的鸡蛋小人超级丑。】
两分钟内果然收到宋丘耳回复:“没你丑!”
幼稚。
宋闻弛挑衅圆满成功,满意地准备离开,察看手机出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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