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攸叫他们慢慢吃，自己拐进一家卖工艺品的店铺，在淡淡熏香中闲逛。他慢慢转过一片货架，迎面撞见一张熟悉的脸，竟是森哥。
何攸笑着说“过年好”，森哥满面春风：“哎妈，真巧，你穿红色贼好看。”
“本命年嘛。”
“我带我爸妈溜达呢。”森哥看一眼不远处的中年夫妇，“你吃饺子不，晚上给你送点？我妈包的饺子老好吃了。”
话音刚落，森哥瞄见了那枚瑰丽璀璨的钻戒。他错愕地瞪大双眼，眉头一皱，咧了咧嘴。
与此同时，在门口吃东西的辜帆循着声音走进来，搭着何攸的肩，露出一个带刺的微笑：“什么馅的饺子？”
“你听错了，我说我妈得脚气了，老难治了。”森哥长叹一口气，走向父母，嘴里嘟囔：“草，这小子追人是真下血本啊！”
“喂。”辜帆脸色阴沉，声音冷冷地刺向森哥的背影，“再敢勾搭攸攸去酒吧，我就不会像上次那么客气了。春节快乐，万事如意。”
森哥扭过头，恼火、倔强而憋屈地抿着嘴。他呼吸粗重，没否认也没反驳，表情像在说：有这么拜年的吗？
“我都跟你说了，不是他。”何攸叫辜帆出去，接着吃东西。之后，他去跟森哥的父母拜年，还夸森哥平时在店里豪爽仗义。
森爸笑眯眯地揶揄：“他那是打窝呢，能忽悠一个是一个。”
森哥捂住老爸的嘴，急切地跟何攸解释自己不是海王，这话只是东北特有的损人式的幽默感，老爸自嘲起来更毒舌。
何攸忍俊不禁，说了句“拜拜”，往门口走。
他听见森爸继续调侃儿子：“你们那圈子里，除了0和1，有没有2？”
“没有。”
“咋没有，你不就是吗？二了吧唧的。”
何攸笑着出了门，和男友、侄女一起按照路标前往一座寺庙。黄墙黑瓦，香火不算旺，比不上门外的桥。
那是一座石拱桥，桥栏上固定着铁网，挂满了同心锁。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一片金属蜂巢。
有的很新，金灿灿地反着光。有的旧了，生了绿锈。有的锁上还系了红绸带，随风飘荡。
何攸好奇地蹲下来，一个一个地看。有的写着“永远在一起”，有的写着“某某爱某某”。感觉很奇妙，像在参观博物馆。刻下誓言的恋人，有多少结为夫妻，又有多少分手了？
“嘉璐与紫涵，这是两个女孩吧……”何攸直起身，正考虑买一个锁，只见辜帆从大衣口袋掏出一个心形铜锁，摊在手心，表情庄重。
“你提前买的？”何攸的眼睛睁圆了。不知怎么，辜帆的这个举动和他的形象有点违和，叫人想笑。
“客户送的。”辜帆把锁翻过来，另一面也光光的，没有刻字。
“什么客户送这个，卖锁具的？”何攸听见自己的语气竟有点酸。嗐，这有什么可醋的？可是，吃醋是一种生理反应。
“你猜。”辜帆卖了会儿关子，才继续说，“客户是油管博主，一对法国情侣。俩男的，已经结婚了。”
辜帆走到桥的另一边，数了数铁网格，用坐标精准定位到另一个心形铜锁，招呼何攸来看。何攸定睛一瞧，果然是两串外国名字。
“我提出来这里玩，就是为了把这个用了。”辜帆掂了掂手里的铜锁。
何攸这才知道，法国允许同性结婚，从前没关注过。他随口感叹了一句：“法国人还是开放啊。”
“不是法国人也可以，我们也能结婚。我有居留卡，提前在当地租个固定住所就行。”辜帆笑得青涩，和他的年纪不符，却又不奇怪。毕竟，这是一个30岁才开启初恋的男人。
“怪折腾的，只有纪念意义，国内又不认。”何攸瞥一眼左手的钻戒，心跳加速，血一股股往脸上涌。如果他表现得很感兴趣，辜帆肯定会规划一次欧洲之旅，又要破费。
“那倒是，我也是随口一说。”辜帆失落地摩挲着手里的锁。
慧慧在一旁抿着嘴笑。
桥头有卖锁、刻字的，大叔把锁放在机器上，问他们刻什么。二人报了各自的名字，机器开动，金属屑簌簌地落。
何攸拿起刻好的锁，凹下去的笔画里还留着铜屑，在光下亮晶晶的。他们回到桥上，在一个稍微空一点的角落，把锁扣了上去。
辜帆把钥匙递给何攸，朝桥下的河扬了扬下巴，“扔得越远，锁得越牢。”
何攸担心，这样的情景会让辜帆想起伤心事。不过，辜帆的表情倒是平静。
“看我的！”何攸后退助跑，用掷铅球的动作丢钥匙，虎虎生风，结果把钥匙掉在了脚下。
这也太不吉利了！他咧咧嘴，慌忙捡起钥匙，用力丢了出去。那点银亮在空中划了一道弧，落进水里。
风从河上吹来，经过桥栏时，上万把锁轻轻碰撞。辜帆把何攸往怀里拢了拢，又摸了摸头，轻声说：“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的。”
慢悠悠地逛了一天，晚上何攸请客，去吃城里排名靠前的日料自助。
何攸说，有办法享受到最好的体验。辜帆猜测，何攸有熟人在那当服务员。
何攸狡黠一笑，在饰品店买个毛绒绒的黑夹子别在领口，假装是麦克风。一进餐厅，就举着手机边拍边聊，如同探店博主。
于是，从服务到食材质量、上餐速度，全都是顶配。临走，店家还以中奖为由，送了两盒鱼子酱。
辜帆和慧慧叹为观止。
何攸很开心，也会在某些瞬间感到心里一揪——辜帆偶尔会开加速器，看一眼邮箱。
何攸的态度是，不多问。他接受了辜帆，也会接受对方心里的仇恨。他懂恨是什么感觉，如果有人劝他去老家伙病床前当个孝子，他会破口大骂。同理，如果有人劝辜帆放下仇恨，辜帆也会很生气。
郭晨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可是，想在美国把一个黑帮分子送进监狱，难度太大、太危险了，何攸想不到有什么办法。
***
何攸在初四返岗，店里客人少，技师也少，都回家过年了。不过，这时登门的客人充值概率大，因为过年的氛围会令人变得大方。
为了通勤方便，何攸又开起了辜帆买的车。他的计划是，这两年攒些钱，把车买下来，总不能一直白开。为此，他忍住了买新衣服的冲动。一想消费，就看书来转移注意力。
何攸决定专套本，即同时自考专科和本科，然后用专科毕业证去申请本科的毕业证。
他想学的专业是康复治疗学，4月的考试已过报名时间，赶不上了，只好在10月考。那之前，他要先考运动康复师的初级证。
何攸看习题时，森哥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神忧郁惆怅。森哥很俊朗，气质也好，不开口时像在演王家卫的电影，一开口则切换到《乡村爱情》。
正月十三那天，森哥忽然说了一句：“我寻思不明白，为啥很多人都最喜欢那个欺负自己最狠的人，跟量子纠缠啥的有关系吗？”
何攸从满是习题的平板抬起头，笑了一下，又继续看题。
第107章 这下坏了！
回家之后，何攸把假人放在床上，对着视频练手法，考证时有实操课。治疗和放松，是两种概念，但基本共通。只是，不能再把重点放在穴位了。
“肌肉拉伤的急性期禁止按摩。”视频里的老师讲解，“以肱二头肌拉伤为例，急性期采用RICE原则，每次冰敷15-20分钟，加压……肿胀消退后的按摩手法……”
何攸摆弄假人，学习肌肉拉伤的处理方法，喃喃自语：“上臂有肱二头肌，喙肱肌，肱肌，肱三头肌……上臂外层一层总深筋膜，内外两道肌间隔，把大臂隔成前面屈肌腔、后面伸肌腔……”
假人头上，依旧套着印有辜帆脸庞的口袋。何攸不知该怎么处理这个袋子，扔了不吉利，用来拎东西又太诡异，就这么套着吧。
练着练着，何攸不动了，深情地盯着男友的脸。然后，张开双臂抱住了假人：“帆哥，你怎么又出差了，好想你……”
昨天，辜帆又陪客户出差谈业务，预计正月十五回来。现在是凌晨3点，何攸很想和辜帆聊天，又怕影响对方的睡眠。
这时，手机冒出一条新消息：“是不是在想我？”
何攸笑了一下，踹开身边的假人，给真人打去视频。几秒之后，一张俊美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侧卧在枕，被暖色的夜灯笼罩着，眼神困倦。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你？”何攸问。
“正睡着，忽然打了个喷嚏，醒了。”
“我不信。”
“好吧，其实是起来上厕所，然后就睡不着了。”
何攸想，应该是在跟美国的私家侦探联系吧。他希望辜帆能跟自己聊聊，但对方从来不提，只憋在心里。何攸问过一次寻找郭晨的进展，辜帆只说：不用担心，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我在练习康复手法，马上也睡了。”何攸把手机转向假人，“等你回来，在你身上试试。你的肌肉块块分明，适合当教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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