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即帮侄女穿衣服，自己也胡乱套上衣服，出了电梯之后背起侄女。夜空飘着细雪，雪沫一碰到人脸就化了，和汗融在一起。
何攸弓着背，快步往小区大门走，呼吸急促：“你还能用手机吗？叫个车！”
“好。”背上的少女有气无力地嘟囔。
到了小区门口，何攸放下慧慧，用手抹着鬓角的汗，上气不接下气：“车、车还有多远？”
慧慧直起身子，不再捂着肚子，表情柔和。她微妙一笑，转身跑回小区。
“慧慧？”
何攸正要跟上，身后一热，陷入了一个宽厚的怀抱。远处腾起烟花，他的身体深处也爆开细碎滚烫的火花。
“抓到你了。”男人温热的鼻息拂在耳廓。
慧慧！你怎么把叔叔卖了！何攸在心里叫苦。他使劲挣了几下，没挣开，男人的双臂像上了锁。
“小攸，我求你，听我把话说完。”男人急切地吐字。
“好，你松开我。”何攸放松下来，一副认命的无奈口吻，“慧慧都成影后了，她费了这么多心思，我不会跑的。”
“不，你会跑的，我就这样说。”男人低沉的声线如红酒，倾进何攸耳朵里，“我们游泳约会那天，我玩得很开心，一整天都没看邮箱。结果，错过了找到郭晨的机会。当时，他出现在迈阿密，如果我及时和私家侦探联系，也许能追踪到他。”
何攸第一次听说这些。他忽然想起，那天男人想看手机，他还叫对方不许看。他感到抱歉，不过，也只有抱歉而已。
他心意已决，再喜欢、再留恋，也不动摇。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反问：“我误了你的大事，所以你才故意伤害我？”
“不，我不怪你，我只怪自己。”身后的男人轻吻他的颈窝，“我发现，郭晨在美国混黑道，这才是我跟你绝交的真实原因。”
“嗯？”何攸倏然瞪大双眼。
“我的最后一个仇人太危险了，我怕拖累你，也怕你将来为我伤心。一旦出国报仇，我也许回不来了。”
“等等——”何攸又挣扎起来，“你松开我，我保证不跑。”
重获自由之后，他转过身，隔着细细的飞雪错愕地看着男人：“郭晨真的加入了黑帮？像美国电影里那种？”
“郭晨的爸爸，是一家医疗器械公司的财务总监，职务侵占卷了5千万，跑去了美国。”辜帆神情自若，口吻平和，像是怕吓到何攸，“我推测，他爸出于某种原因，跟黑帮搭上了。也许是被胁迫，也许是遇到了倒霉事寻求庇护。这些人黄赌毒什么都沾，很可怕。郭晨出现在迈阿密，应该是替帮派去谈生意，那里南美移民多，走私猖獗。”
何攸舔了舔嘴唇上融化的雪水，怔怔地看着男人，像在听天方夜谭。
他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乡下小子，这些东西太遥远、太不真实了。他见过的最大的场面，就是村口打群架。
他甚至怀疑，这是辜帆编出来诓骗他的。可是，没必要编得这么离谱，完全可以更贴近现实一点。
“你办美国签证，不是为了工作，而是要去找郭晨？”何攸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现在，还没有他的消息。一旦确定郭晨的行踪，我就会动身。”辜帆的睫毛沾着细雪，显得眼眸更加幽邃。
很奇怪，坚韧和脆弱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眼睛里。因为他嘴上说着仇恨，眼睛却望着最喜欢的人。
“让我缓一下。”何攸垂眸捋了捋头发，原地踱步，思绪翻滚。
原来，辜帆伤害自己，不是出于扫清障碍，而是出于保护。他曾几次欲言又止，就是想说这些。之前的一切依然可恶，但是，指向的原因不同。现在何攸知道了，男人不会再伤害自己了。
想到这，何攸浑身一轻，仿佛也变成了一片雪，正飘向爱慕的人。满腔的眷恋，终于迈过了一道坎，有了归处。
他可以和辜帆在一起，他要和辜帆在一起！
“真是个疯子，有你这样保护人的吗？”何攸抬眼注视着男人，眉头微蹙，带着埋怨，“说是为我着想，结果先把我给伤了。我告诉你，这点我永远不会忘的！”
“对不起。”辜帆满眼歉疚，牵起何攸的手，轻吻他的手指，“如果有机会重来，我会处理得更好，可惜回不去了。但是，我们还有未来。”
“刚才那些，之前怎么不说？”何攸怼了男人一拳，语气不觉间柔和下来。
辜帆觉察到他的变化，伸手揽住他的腰，猛地拉近距离：“怕你担惊受怕。”
“现在怎么又说出来了？”
“我想和你一起过年，想给自己找个家。”辜帆眸光泛红，轻轻地说，“我想让你心疼我，可怜我。”
何攸的心一下融化了，连那些结痂都跟着化了。
他微微仰视着男人，用颤抖的目光勾勒对方的轮廓，还捏住对方的脸：“你也是笨长类！这有什么可拖累我的。他美国的黑帮，有胆量来中国搞事吗？派出所这关都过不去！你在国外待久了，觉得哪都危险。”
“那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辜帆继续缩短二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只容得下几星细雪，“愿意和一个，可能会在某天死掉的人在一起吗？”
何攸心下一凛，想起不久前他以为辜帆被击毙了，伤心欲绝。这样的事，未来真会发生？可是，未来还没来呢，没什么好怕的！
“大过年的，不许说这些！”何攸急得跳脚，用手堵住男人的嘴。
“唔……这是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就算你明天死掉，我也会跟你在一起！”何攸哽咽着告白，“我会一宿不睡，跟你说好多好多话。人生来就是要死的，可大家都在好好享受每一天啊！将来会死，和谈恋爱这件事并不冲突。”
“你也是个疯子。我以为，你会劝我放弃复仇。”
距离消失，唇舌纠缠。何攸尝到了雪，像白糖一样甜。好像有人经过，无所谓了，全世界都来围观也无所谓。
何攸下巴发酸，主动结束了这个吻，湿红的嘴唇绽开灿烂的笑：“我不会劝你放弃，只会叫你保护好自己。”
“谢谢支持。”辜帆贪恋地用指腹摩挲心上人的唇角。
“在镇上过夜那天，就该告诉我真相！”
“怎么，觉得浪费情趣大床房了？”辜帆邪气地挑眉，语调暧昧。
何攸挥起拳头捶了过去。
“当时，这东西还没做好。”辜帆从口袋掏出一个精致小巧的黑色戒盒，在何攸眼前开启。
一点艳光，刺透雪夜。
何攸的心跳漏了一拍，盯住那颗粉钻。小小的，浓郁瑰丽。极简的四爪镶嵌，没有碎钻点缀，在昏黄路灯下漾着耀眼的火彩。
这是辜帆用来报复姜彦的那颗钻石。何攸在刑警队碰见姜彦妈妈时，听对方说，是0.4克拉的浓彩粉。
雪屑落在盒上，辜帆轻轻一吹，拿出戒指，戴在何攸的左手中指，“大小刚好，那天趁你睡着量的尺寸。”
“你有吗？”何攸不好意思地笑笑，也想送辜帆一个。
“我给自己买了个银指环。”辜帆又拿出个小盒，明显不如上一个盒子精致。他戴上指环，伸手和何攸的手并排放在一起，孩子气地笑了。
何攸也跟着笑了，握住男人的手，“谢谢，太贵重了，我可不敢戴着它上班。”
“小攸，你是我的初恋。”辜帆抬手轻触何攸的面颊，目光无限温柔，“我第一次给人当男朋友，肯定有很多地方做的不好。你尽管说出来，我会拼命做好。”
“不要拼命，尽力就够了。”何攸按住男人的手，让对方的掌心紧贴自己的脸。
“你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不靠仇恨活着的滋味。”辜帆用手指抹了抹发亮的眼角，“你哥叫你什么？”
“攸攸。”
“那我也这么叫你，和你最亲的人一样。”辜帆在何攸唇上轻轻一啄，“以后，我是你的家人，你也是我的家人。”
“走，菜要凉了！”何攸拉着辜帆，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小区。他侧过头，明媚地笑着，胜过除夕夜漫天的烟花。
何攸开门时，辜帆打量着新贴的春联：吃好喝好身体好，钱多事少心情好。横批：做梦都笑。
辜帆笑了一下，跟在何攸身后进门。电视的热闹和暖融融的气息从屋里涌出来，混着饭菜香。辜帆已经很多年不过春节了，他做梦般微微失神，愣了几秒才换上拖鞋。
“辜叔叔，快来吃饭！”慧慧雀跃地摆好第三副碗筷，揭开扣着盘子的菜肴。霎时间，香气更浓。
第104章 又甜又幸福
辜帆洗了手，坐在何攸身边，就着欢快的电视节目往嘴里扒饭。每道菜都很香，他嚼得很快，眼眶跟着米饭的热气一起泛红。咽下饭菜时，连着闷在胸口的寂寞也一起咽了下去。
桌下，恋人的手伸过来，轻轻按在他膝盖上，“多吃点，尽量别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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