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帆望着橱窗外的商场，陷入沉默。
“抱歉，去掉‘吧’。”慧慧小声补了一句。
辜帆转向少女，淡淡地说：“我们只是合不来，等他把我忘了，就好了。”
“你肯定欺负他了！”慧慧落了泪，粗暴地用手抹着，“当初他差点被爷爷打死，16岁就辍学打工了。他已经被伤成那样了，你为什么还要欺负他！”说完，她慌乱地抿起嘴唇，垂下了头。
听见“差点被打死”，辜帆心里一沉，坠得生疼。他听何攸说过，出柜时被家里打了，却不知道有这么严重。他身体往前一扑，焦急道：“怎么回事？”
慧慧抠了一下手指，又改为抠桌面，默然不语。
辜帆看着她的样子，略一思忖，放缓语气：“别怕，你没泄露你叔叔的秘密。他早就跟我讲过，出柜时和家里闹掰了，身上的伤也是那时留下的。我只是想问，你当时在哪？”
“我就在叔叔身边。”慧慧用桌面的餐巾纸擦泪，纸很快皱成一团。
“当时，你才7岁吧。”辜帆又递去一张纸，循循善诱，“你叔叔挨打时，你肯定吓坏了，四处找人帮忙。”
“是，我求大家帮忙，可谁都不敢动。”慧慧的声音和肩膀都在发抖，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的那一天，“爷爷说，叔叔有艾滋病。大家怕碰到他的血，不敢上手。我想救叔叔，想给他围一件衣服，可我个子太矮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吊在树上。”
何攸流了血，还没穿衣服，被吊在树上。
一刹那，辜帆的心被炸碎了，溅得到处都是。眼睛发烫，胃在痉挛。就连落在桌面的影子，都跟着疼。
他想起游泳那天，何攸的浴巾掉了，忽然变得仓皇无助。
他蓦然懂了：小攸会讨厌男人裸露的身体，是因为我的行为，令他想起了那个吊在树上的自己，我让他感到无助、绝望。
辜帆绷紧了浑身的肌肉，来抵御心痛。他强作镇定，只流露出些许难过，显得自己并非第一次听说：“这些，你叔叔跟我说过。他说，你帮了很大的忙。”
慧慧点头，又摇头：“我太笨了，跑得太慢了。”
她耸着肩膀啜泣起来，辜帆能感觉到，她心底也憋着很多东西，从未跟人说过。
此刻，她一股脑地倾诉出来：“我求别人帮我联系我爸，问了好几个人，都没有他的手机号。我太笨了，想不起他的号码，就跑回家里，想找叔叔的手机，可不知摔哪去了。我四处跑，四处问，终于联系上爸爸了。我跑得太慢了，真的太慢了，中间还摔了跟头。我咋这么笨啊，没能早点救下叔叔……”
慧慧用纸巾捂着脸，呜呜地哭着。她上气不接下气，脖子憋得通红，引得其他客人侧目。
辜帆的视野也模糊起来，此刻才意识到：小攸活泼开朗，可也远比常人脆弱。我以为自己在保护他免受将来的危险和难过，却没想到，我亲手把他推回了最黑暗无助的一天。
自以为的深情，反而成了残酷的凶器。小攸现在的样子，怎么继续交新男友？他没法往前走了，我把他钉死了。
错了，全都错了！
我得牵起他的手，带他继续走下去。我没当好哥哥，也没当好恋人。前者已经来不及了，后者还来得及。
我要找回小攸的笑容，也为自己找回笑容。就算，就算我不配笑得那么开心，可小攸配得上！
“你没对我尽到责任，总该对他尽点责任吧。”——在梦里，小默是这样说的。
当时，自己认为推开对方，就是所谓的负责。其实，好好抱住对方，才是负责啊！
想到这，辜帆猛然起身，冲出咖啡店。他穿梭于人群之间，直奔商场出口，大衣和衬衫的领口歪着，跑得像逃单了一样狼狈。
“辜叔叔，你别逃避！你要面对！”慧慧紧随其后，卖力追赶。
辜帆慢下脚步。
慧慧拦在他面前，微微抽噎着，泪眼透出坚定：“现在，我要再次救下叔叔。你告诉我，你们之间怎么了，我就能想办法安慰他了。”
“让我来。”辜帆把手搭在她肩上，眼眸湿红，“你叔叔今天上班吗？”
慧慧挤出一丝笑，点了点头。
***
“砰——”
何攸一拳擂在拳击机的靶子上。
机器震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分数定格在503，是相当不错的战绩。
何攸神情振奋，在电玩城的喧闹中如拳王般举起双手，对灿灿抬了抬下巴，满是挑衅。灿灿投了币，接过拳击手套，也出了一拳，才300多分。
“你有点虚啊，看我的。”何攸得意一笑，“我找到发力技巧了，估计能破600分。”
灿灿投了币，笑嘻嘻地退到一旁。
何攸甩了甩手腕，退后半步，侧身站定，目光坚毅。两个女孩在他身后停下脚步，小声议论：“挺帅的。”
何攸虽不喜欢异性，但收获她们的赞美很开心。他盯着靶子，想象那是辜帆的脑袋。吸气收拳，出拳！
腰带动肩，肩驱动拳。拳头裹挟着风声，砸向靶心——哧溜，擦边而过。何攸顺着惯性直接用头撞了上去，和靶子拥吻在一起。
两个女孩笑着走开了。
何攸满脸通红，使劲用手背蹭嘴，狠狠地瞪了一眼拳击机。灿灿笑瘫在地，半天没起来。
“走啦，该去上班了。”何攸把好友拽起来。
“唉，该去装gay了。”
何攸的宿醉感已经消退了，只是头有点疼。路过美食城，他买了一大把油腻腻的铁板小串，边走边撸。不想放纵食欲，可停不下来。
他最近都不写诗了，那需要观察生活，而他现在的生活麻麻赖赖，经不起细看。
自我疗愈的第一步，就是痛殴假人来练手，然后过几天去伏击辜帆。照着鼻子打，就像慧慧打霸凌者一样。狗男人的鼻梁那么高，就是用来打的。
只要打出这一拳，就能重启生活。
“我在小区地库租的车位一直空着，你说可以用来干嘛？”何攸与好友闲聊。
“当仓库呗。”
“不行，违反消防规定，只能停车，可我又没车。”何攸叹了口气，“租了三个月呢，总觉得空着太亏了，转租又无人问津。”
灿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从殡葬用品店，买个纸糊的汽车停上去，就选劳斯莱斯吧。”
何攸开怀大笑。他知道，对方是在逗自己开心。
“凌晨真不好意思，说好陪你，结果我先走了。”灿灿笑着表达歉意。
“没事，你和那姐姐进展如何？”
最近，灿灿通过朋友认识了一个冷艳御姐，进展迅速。凌晨御姐病了，灿灿便赶去陪伴。
“她夸我可爱又贴心，也不介意我在男同会所上班。”灿灿腼腆一笑，“你几点回家的，没喝多吧？”
“大概四点，一直挺清醒的。”何攸嘶嘶哈哈地撸了几串鸭肠，目光随意扫过迎面的路人，对上了一张清秀的脸。对方微微一怔，停在原地。
是姜彦的前任。不，自己是前任，这位是前前任。
“嗨，兄弟。”何攸擦了擦嘴角，上前打招呼。他不知对方的名字，只好称“兄弟”。男生身边陪着另一个男生，看上去敦厚稳重。
前前任神情惶恐，四下看了看。何攸意识到什么，轻声说：“姜彦不在。”
对方顿然松了口气，陪在一旁的男生则满眼心疼。何攸替对方高兴，心里泛起淡淡的羡慕。
“你跟姜彦相处得怎么样？”前前任小心地问。
“早就分了，他在看守所呢，估计年后就提起公诉了。”何攸轻描淡写地讲了姜彦打人、盗窃、袭警的事。他举起小串，问对方吃不吃，对方婉拒了。
“太好了，不用担心再碰见他了。”前前任诧异之余舒心一笑，“你跟他处了多久？”
“两个来月，你呢？”
对方神色一黯：“两年。”
天啊，这也太有毅力了。何攸不敢想象，对方都经历了什么，也不会去打听。他真诚地表达了感激：“谢谢你提醒我，他真的是个变态。”
“姜彦很擅长折磨别人的身心。”前前任淡淡地哂笑，表情透着痛楚，“我是个很软弱的人，遇到了现在的男朋友，才鼓起勇气跟姜彦分手。之前想提醒你姜彦有暴力倾向，又怕他找我麻烦，就把消息撤回了。”
他温柔地看一眼身边的男生，又向何攸解释：“啊，我可没劈腿，我们当时是普通朋友。对了，姜彦还说，他变得神经质是因为我。”
“跟你没关系，是他有问题。”何攸压低声音，“他是个坏种，从初中就开始霸凌同学，到了高中更严重。”
前前任瞪大双眼，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早该想到的……”
聊了几句，何攸与对方道别。对方真诚地祝愿他早日摆脱姜彦带来的阴影，开启新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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