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攸躲在整栋楼东边的转角处，远远地观察。
据估算，辜帆在几分钟之后到。冬夜凛风刺骨，何攸裹紧大衣、微微缩脖，把冰冷的双手揣进口袋。他咬牙切齿地蹲守，宛如士兵守着战壕。
假如20分钟不见男人的踪影，就回家。不，多等一会儿，改成半小时吧，来都来了。
片刻，一台黑色SUV停在路旁，车里走下熟悉的身影。哈哈，来了！花钱买罪受，还要提心吊胆！估计还会打球蛋白，听说很痛的。
复仇真的很爽，何攸兴奋得原地蹦了一下，蹿出墙角又慌忙后退，以防暴露。
只见辜帆止步观察，接着走向接种狂犬疫苗的那扇小门。刚进门几秒便离开，点了支烟阔步朝西走去，消失在转角。
干什么去了，也许在那边缴费？还是接种疫苗的地方搬走了？
何攸在冷风里眯起双眼，探出脑袋张望。前发被吹向耳后，露出整张微微泛红的俊秀脸庞，像一只正要外出觅食的小狐狸。
“狗男人，跑哪去了？”
何攸等了两分钟，正想过去问一下，忽听身后一串脚步迅速逼近。紧接着，被一只温厚的手掌捂住了嘴，双臂被对方的手臂压在身侧，动弹不得。
“唔——有钱有钱——”何攸魂儿都吓飞了。
“准备伏击我吗？身后完全暴露了。”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气息，侵占着他的耳朵和呼吸。男人低柔地笑笑，凑得更近：“最好的观察点，是对街面馆门口的墙垛。”
说着，还在何攸腰间摸了摸，“什么家伙都没带，看来你想跟我近身肉搏。”
何攸扬起脑袋，去撞男人的鼻子，没撞到。他在对方脚上跺了一下，奋力挣脱，喘着粗气：“谁要伏击你？我……我刚参加了聚会，喝多了饮料正想方便一下，谁知道你在这。”
第84章 你寂寞了？
“方便吧，我替你望风。”夜色中，辜帆做了个“请”的手势，好整以暇地笑笑。
“不了，没兴致了。”何攸整了整衣领，转身就走，气恼又尴尬。
“猫没事，对吗？”辜帆大步上前，闪身拦住他的去路。
“真的死了，你赶紧去打针吧。”何攸尽量让表情自然，透过路灯昏黄的光直视对方。
“宠物死了，你还有心情聚会？”辜帆眉峰一扬，轻松地调笑着，“猫好好活着呢，我在外籍军团待了五年，又给人当了一年保镖，这点推理能力还是有的。”
何攸不语，看了看鞋尖，心里气急败坏。唉，白折腾一趟。现在的男人是个翻译，他时常会忘了对方之前的职业。
“最近你没被它咬到吧？我是从这句话看出来的。很明显，是你问的。”辜帆还在分析，语气像在跟朋友分享什么八卦，“后面那几句，也是你问的？白天我没理你，你很失落？”
“不是我，都是慧慧。”何攸神色自若，声音却微微发颤。男人满不在乎的口吻，比凛风更刺骨。
“她居然会同意，开这样的玩笑？”辜帆难以置信。
“也许，她看出你是个渣男了吧。”何攸也用了一种满不在乎的口吻。
“好吧。”辜帆上前，一半的轮廓隐入阴影，声音变得轻佻，“谢谢你送我锦旗，手感不错，和你的皮肤一样。我挂在客厅了，就当是复仇的纪念。”
何攸感觉睫毛湿了，眨眼时微微发黏。他冷着脸不去看男人，看着旁边楼体的广告。
即使这样，男人的脸依然清晰。眼睛藏在眉弓的阴影里，瞳仁深得像井，下颌骨的线条干净冷锐，短发随风颤动。
“你不嫌丢人就好。”何攸的声音抖得更厉害。
缠绵过的人，无法以非恋人的身份面对面。已经消失的吻痕在发烫，引发了一种夹杂着羞耻的恨意。
“为什么跑来盯着我？”辜帆压低声音，凑近何攸耳边，“寂寞了？”
“是啊，我无聊了。对面有宾馆，放松一下？”何攸太过羞恼，反而破罐子破摔地放松下来。他观察着对方的表情，想读出心虚。
辜帆面无波澜，只是垂了一下眼，说：“改天，今天有点累了。”
“我可以先给你按一按，解解乏。”何攸歪了歪头，忍着难堪暧昧一笑。
辜帆的喉结缓缓滚动，沉默几秒，忽然拉住何攸的手往路边走：“好啊，说得我来兴致了。”
“我不去，混蛋！我就是想报复你，亲眼看你挨几针！”何攸再也装不下去了，大叫着往后退，往地上坐。
辜帆拽着他退回墙边，把他困在手臂之间，鼻尖几乎贴着他的鼻尖，冷冷地开口：“何攸，如果你不想和我做只走肾的朋友，就尽快忘了我！别再开这种玩笑招惹我！”
“我已经做到了。”何攸压下哽咽，粲然一笑，“我并没有把你记得多牢，辜先生。”
辜帆呼吸一顿，点了点头：“很好。”
“你跑去我家楼道里了？我看见你留下的烟头了，还有烟盒。”何攸故作随意地问，“我只是好奇，你知道我好奇心强。”
“路过，想跟你玩玩，等得无聊就抽烟。发现你带了一个男人回家，就算了。”
看来，这小子真的没什么难言之隐。何攸死死地盯着对方，握紧右拳，猛地出拳！辜帆头一偏，轻松闪避，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我打你，你怎么不还手？”
“你又没打到我。”辜帆笑了一声。
“那上次在我家呢？”何攸追问。
辜帆捋了捋头发，口吻冷漠：“当时想还手来着，不过，那不就跟姜彦一样了吗？”
原来如此。这个回答，解开了何攸心里最后的疑惑。他不再好奇，也不想再追问了。从始至终，对方心里都只有复仇而已。认栽了，自己的眼光确实差，下次得好好挑一挑。
何攸叹了口气，轻声嗤笑：“说实在的，你还不如姜彦呢，各个方面。”
辜帆脸色一沉，却没反驳，淡淡地说：“用不用我送你回家？”
“不用。”
“晚安。”辜帆转身走了。
何攸靠在墙上，含着泪急促地呼吸。他从口袋掏出几块巧克力，撕开包装，拼命往嘴里塞，直到融化的巧克力溢出嘴角。
几分钟后，何攸兜里一块糖也没有了。他站在路边准备叫车，被对街一块十分明亮的店招吸引，是一间图文快印店。
他眼前闪过慧慧痛击墙靶的矫健身影，于是跑过马路，走进店里。
他从手机相册找出辜帆陪慧慧练拳的视频，把男人的脸截下来，对店员说：“把这张图片倒着打印在袋子上，袋子要结实一点，就用帆布袋吧。脸的大小，就和正常人一样。”
店员说，批量做有优惠。何攸说，就要一个。
何攸回家，关起卧室的门，把印着男人脸的袋子套在练习按摩用的假人头上。接着，把假人按在床上一顿爆捶。
“打死你！上勾拳，左勾拳！锁喉——”
如果假人会说话，大概会抱怨：平时都给我按摩啊，今天咋揍我呢？
挥洒汗水的感觉确实很好，慧慧能一拳终结霸凌，自己也能！等练好了，就去痛殴渣男，牙都给他打掉！不要难过了，把伤心的力气都用在拳头上！
“泰森来了！低平勾，高上击！”何攸对着手机视频练习。打着打着，拳头一滑，整个人趴在了假人上，对着男人的脸结结实实地亲了上去。
他慌忙爬起来，呸了几下。明明是在自己的卧室，还是四下看了看。
***
街上开始有年味了。
炒货店的铁炉子忙了起来，每次路过，都能闻见焦香的气味。便利店的老板在群里组织烟花棒团购，辜帆没参与，因为他不过年。
本来，是想跟何攸一起过年的，现在过不成了。
辜帆给美国的私家侦探回了邮件，督促进展，之后合起电脑，回头看一眼“渣男荣誉锦旗”。
他原想好好跟何攸道别，把话说清楚。然而，在发现何攸带男人回家摘柠檬之后，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并不恼怒，而是发现何攸完全可以化悲愤为动力，继续向前走。可以被其他男人逗笑，渐渐找回从前的生活。如果把话说开，以何攸那善良重情的性格，反而会困在原地。
几天前在卫生服务中心见面，何攸气色不错，脸上又胖了一点。看来，没必要解释清楚了。尽快忘掉彼此，才是最好的结果。
就这样吧。
辜帆无所事事，进了小默的房间，花了一天时间来整理小默写过的诗。有几首是关于过年的，其中一首很有趣：
「锅里的汤圆还在翻滚，
像一群不肯上岸的月亮。
我舀起那枚破了的，
透过黑芝麻馅，看见了星空。」
小默是非常有想象力的孩子。想象力，代表着对生活的洞察和感知，这大概也是他痛苦的来源。别人扭头就忘的事，他会细细琢磨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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