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何攸逃出单元门。
他回头看看，见姜彦没追出来，便慢下来。脚上的拖鞋还剩一只，很顽强。肋骨的痛楚去而复返，随呼吸起伏。他不敢大口喘气，小狗似的急促换气。
走出一段路，他感到后颈发凉。回头一望，只见密集的窗口之间有一道人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盯着自己。
“天呐——”何攸又开始跑。他出了小区，在小超市买了一双最便宜的拖鞋换上，用手机叫车。
途中，何攸的眼泪不受控地往外冒。车里被他压抑的呜咽填满，像载了一只正在舔舐伤口的小动物。
一段初恋，为什么会从美梦变成噩梦？哪错了？如果今天不联系帆哥，就不会闹成这样了吧。
不！不能跟着姜彦的思路走。就算不联系帆哥，姜彦还会从别的事上找茬。到最后，自己连进门迈左脚都是错的。
好想和哥哥见一面、打个电话。原来，这就是慧慧的心情啊，终于体会到了。
司机抽了两张纸巾，反手递来。何攸道谢。
“给个好评。”司机说。
***
门口多了一双男鞋。
辜帆正大大方方地坐在沙发，和慧慧一起吃薯片、看电影。橘猫懒洋洋地卧在他腿上，跟何攸“嗷呜”打了个招呼，也跟着看电影。
“叔叔，你怎么才回来？”慧慧起来迎接。
“哦，去了一趟学校。”何攸脱掉脏了的袜子，丢进垃圾桶，“跟你们班主任聊了聊。别怕，不会给你处分的，明天正常上学。”
“这猫好沉，都给我腿压麻了。”辜帆轻轻把猫赶到一旁，也走到门口，“穿拖鞋回来的？你的鞋呢？”
“走着走着就丢了。”何攸扯出一丝苦笑。
“你这相当于在马路上开着车，把车丢了。”辜帆困惑地笑笑，注意到那双红肿的眼睛，立即严肃起来，“你哭了？怎么回事，学校那边没沟通好？”
“不，就是心情不好。”
一旁的慧慧面露惭愧，嘟囔“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我是生自己的气。”何攸微微俯身，刚想安慰侄女，左肋一阵剧痛。他倒吸一口凉气，两眼一翻，扶住了墙。又故作无事，缓步靠近沙发，慢动作落座。
恰好，电影里也出现一段慢镜头，整个场面有点滑稽。
慧慧隆重地招待了辜帆，茶几布满零食和水果，国宴水平。他们一左一右地坐在何攸身边，继续看电影。
何攸把呼吸放得很轻，感觉应该没骨折，但肯定骨裂了。问题不大，很快就能自愈。
他拿起手机，给了方才的司机好评：车里空气清新，师傅很贴心，看我流鼻涕还给我纸。
评论刚发出去，接到了姜彦的电话。何攸直接挂断，并拉黑号码。微信也拉黑。
片刻，姜彦换个号来加好友，在验证中写道：“就算分手，合作继续，给你的提成一分不少。我们都付出了很多，别放弃这笔生意。”
何攸心里一动。他瞄一眼辜帆，把手机屏幕偏向侄女那一侧。
那可是60万！
这一个月来，他给人家上门按摩，提供情绪价值，几次请假扣工资，今天还挨一顿揍，总不能白忙活一场。经此一事，还有机会多赚点！
何攸理智思索片刻，以退为进，在验证中回复：“不合作，我不想再看见你，我会让辜总用别的设计师。我肋骨骨折了，让你妈给我侄女转班，不然你就等着被拘留吧。”
他息屏，叹了口气，合起双眼仰靠在沙发，钝痛的后脑陷进深灰色的沙发套，被倦意没收了所有力气。
胖猫轻巧地跳到何攸身边，专注地看着他，像在说：主人好美。
他的鼻尖和眼尾微微泛红，脆弱而纯真，双唇像蜜桃味果冻。一条腿蜷着，脚踝纤细的线条从裤管露出来，透着润泽的釉色。
“辜叔叔，你不看电影吗？不然我换一个吧。”慧慧忽然说。
何攸在心里嗤笑：原来，他在看我，还被人家慧慧戳破了。好丢人啊，辜总。
“我喜欢看这个，挺好看的。”男人局促地笑笑。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何攸快睡着的时候，男人像闹钟似的问了一句：“老师怎么说？”
何攸哆嗦一下，睁开眼睛，见辜帆又在注视着自己，不知盯了多久。何攸简单讲了讲谈话内容，还说拜托了姜彦的妈妈，给慧慧换个班级，应该不会再有事了。
“哦，我放心不下慧慧，所以进来陪她一会儿。”辜帆解释了自己出现在沙发上的原由，看向欣欣向荣的阳台，“你的盆栽养得真好，家里很有生机。”
“等会儿带几个柠檬走吧。”何攸有气无力，安排后事似的。不敢大声，会震痛伤处。
“没剩几个了，我就不摘了。”辜帆挺客气，接着话锋一转，“剩下的都来点，罗勒、迷迭香、薄荷，还有小葱香菜什么的。”
“帆哥，你把我家当采摘园了。”何攸笑着打趣，旋即疼得龇牙咧嘴。他捂住左肋，又放下手。
“怎么了，身上不舒服？”辜帆蹙眉，来掀何攸的衣服，“我看看。”
“没事，在学校楼梯上磕了一下。”何攸躲闪着，“看电影吧。”
“慧慧给我讲了她爸爸的事。”辜帆轻松道，“把你哥放《水浒》里，能在梁山排个座次。”
“其实，我也这么想。”慧慧笑了。
何攸也无声地挑起嘴角，没说话。谈到这些，会伤心。本来肋骨就疼，心再疼，就更难受了。
“对了叔叔，你看这个。”慧慧跑进卧室，拖出一个崭新的棕色行李箱，“辜叔叔得的奖，送我了。”
“你办信用卡了？”何攸问男人。
慧慧眼睛发亮，抢着说：“回来的路上，我们在商场门口玩打气球。辜叔叔超厉害，50枪中了49枪！特等奖！”
“一般般吧，这不还差了一枪么。”见侄女崇拜其他男人，何攸心里酸酸的。
辜帆淡淡一笑：“那一枪用来测试，打歪了，后来就没歪过。”
“有两把刷子嘛，你可以自己给餐厅刷漆了。”何攸看着行李箱，嘴角的弧度渐渐消失。他想起姜彦说，过年一起出国玩。刚才那一拳，差点把自己打得飞出中国。
“摊主都看傻了。”慧慧津津乐道，“刚拿到行李箱时，包装上都是灰，一看就放了很久，没准都放好几年了，结果被我们拿走了，哈哈。”
何攸忽然发现，一会儿的工夫侄女说了很多话。想必，辜帆开导她了。男人毕竟年长，思维方式成熟，受教育程度也高。
何攸黯然：辜帆比我像慧慧的叔叔。
敲门声响起。
慧慧摆正行李箱，从门镜看了看，打开了门：“姜叔叔！请进，给你拖鞋。”
何攸的心猛地一沉，随着关门声抖了一下。他站起来，明明是在自己家，却手足无措。
姜彦倒是轻松，把手中的袋子放在地上，若无其事地打招呼：“没想到，辜总也在呢！我担心慧慧，过来看一眼。”
第41章 怎么人人都搞墙纸爱
“刚才小攸没回家，我就陪孩子坐一会儿。”辜帆从沙发站起来，拿过搭在餐椅的薄夹克，“你们聊，我这就走了。”
别走！何攸往前冲了一步，差点喊出来。他害怕姜彦再动手，甚至可能伤害慧慧。他定了定神，笑着挽留：“帆哥，再坐一会儿吧，吃点水果。”
“不了，我还有事。”
辜帆去穿鞋，碰倒了姜彦带来的纸袋。一双鞋露了出来，正是何攸今天穿的白色板鞋。
辜帆仔细看了一眼，又瞥向何攸刚才穿的拖鞋，和垃圾桶里脏了一只的袜子。他眉头微蹙，思忖着什么，把衣服搭回餐椅，不紧不慢地说：“也好，反正不是什么急事。”
何攸想：他好像看出来了，我是从姜彦家逃出来的。
姜彦也发现了问题，眼珠一转，反应极快：“小攸，你的鞋刷好了，挺干净的，还得是专业的洗鞋店。”又游刃有余地对辜帆解释，“刚才，小攸在我家喝饮料，把鞋弄脏了。他真的有点笨，哈哈。”
“不笨，看着比你机灵。”辜帆微笑着转向何攸，“你不是养生，不喝饮料吗？”
“果汁。”何攸艰涩地吐出两个字。
他瞥向穿衣镜，只见自己神情怪异。这副样子，也曾出现在姜彦前任的脸上。那是一种随时要逃，可当着其他人的面又不得不故作镇定的僵硬感。
而此刻的姜彦，和在商场里遇见前任时一样自然。即使分手很久，他依然能轻松掌控别人的情绪。
好可怕。
这也是霸凌。
终于知道，那条撤回的消息写了什么——姜彦有暴力倾向。
兄弟，你干嘛撤回呢？何攸满心苦涩。是怕这种变态再次流入市场，祸害其他的0？我看上去很抗揍吗？
“我就是过来看看，顺便送鞋。”姜彦抬头大声说，“慧慧，今天我给你叔叔放假，专门陪你。下次别乱跑了，可把你叔叔担心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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