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铺着灰色地砖，空荡荡的，让人下意识地放轻脚步。亚麻色的布艺沙发平平整整，看上去很新。
“随便坐。”辜帆有点不好意思，仿佛他才是客人。
何攸坐在沙发，拘谨地搭了个边。原木色茶几上，只有一个烟灰缸，内有两个烟头。
阳光透进露台和落地窗，辜帆立在茶几前，脸庞半明半暗，短短的影子困在他脚下，一副形单影只的样子。
好孤独的男人，何攸想。像一本厚厚的、摊开来却没人读的书，落满了灰。读书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给你做一杯咖啡吧。”辜帆进了半开放式的厨房。
何攸的目光跟过去，发现厨房也很空。这屋子明明住着个人，过日子的痕迹却很浅，一株绿植也没有，哪怕养盆绿萝呢。
他伴着磨豆机的声音，继续侦查目标的老巢。茶几下层摆着几本书，都是外文的。他瞥一眼厨房忙碌的身影，随手拿出最上面的一本翻了翻。
然后，照镜子般看见了自己的脸。
他心口突地一跳，又看看厨房，接着才细看书里夹着的照片。依旧是海边的合影，不过是日落时分。两个男人坐在沙滩附近的露天咖啡馆，桌上有两杯咖啡，和一种小巧精致的点心。
辜帆笑得温柔极了，眼睛像洒满星光的深湖。
一阵咖啡的香气，从照片里飘出来。
何攸迅速把书摆回原处，抬头看向端着两个杯子靠近的男人。他心里开始打鼓，退堂鼓，满脑子都是“辜总性压抑”。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咖啡不该喝。
“做咖啡还挺有意思的。”辜帆放下咖啡，又取来一碟跟照片里一样的点心。他介绍道：“这叫可露丽，我觉得和浓缩玛奇朵很配。”
何攸不禁毛骨悚然，感觉吃了这东西会鬼上身，该不会在搞什么夺舍仪式吧？
“谢谢，我不吃太甜的。”何攸端起咖啡，但是没打算喝。
“吃一块没事吧。”辜帆把碟子推在他手边，人也顺势坐近。
男人身上的气息，在侵略着何攸的呼吸。他耳边响起男友的一句话：他这样，对不住死了的，也亏待了活着的。
何攸想：还好辜总不是我的男友，不然憋屈死了。
他没再拒绝，往嘴里塞了一块点心。外壳焦脆，咬开来泛着浓郁的香草味，太好吃了。他当然也喜欢高热量的垃圾食品，只是比较自律。
“还行吧，有点腻。”何攸淡淡地评价，不想和照片里的人喜欢同一样东西，这是一种基于自身存在感的倔强。
辜帆端起咖啡啜饮，示意何攸也喝，“尝尝看，我的手艺怎么样。”
何攸低头嗅了嗅氤氲的香气，夸道：“闻着不错，辜总的手艺活好极了。”
说完，他咬住下唇，脚趾抠住了拖鞋。在男性网民的聊天习惯里，手艺活＝打斐济。一字之差啊，对性|压抑的男人说出这种话，真是要了命了。但愿，辜总忙得没空上网。
为了掩饰尴尬，他把刚刚的顾虑抛在脑后，抿了一口咖啡，“好喝哎！”
男人盯着他，眸色沉沉的，哑着嗓子说：“小攸，你刚刚是对我开了个黄腔吗？”
“没有啊，我没开任何颜色的枪啊。”何攸继续喝咖啡，同时抬起清亮如小鹿的眼眸，装傻充愣，“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事。”辜帆也喝咖啡。
“性压……辜总，你只有后背不舒服吗？”何攸难堪得想跳楼，今天这嘴是怎么了！像把一片嘴唇落家里了。
见辜帆点头，何攸继续说：“我也不是很专业，只能帮你缓解，肯定比不上按摩店。”
言下之意：就这一回，以后别找我了。
“我查了一下。”辜帆滑着手机，“有一家SPA店叫双龙会，看照片环境不错，价位也偏高，应该很专业吧。”
别去啊……我的靓照就在一楼挂着呢。何攸放下咖啡，语气斩钉截铁：“千万别去！我有朋友在那当服务员，纯坑钱的。”
辜帆似懂非懂。
何攸想起这男人不喜欢灯红酒绿的场所，于是压低声音，讳莫如深地补了一句：“我朋友说，那的技师没一个正经人。不正规，你懂吧，千万别去。”
说完，还撇嘴挑了挑眉，来表示自己很认真。
“哦，这样。”辜帆忍俊不禁，宽宽的肩膀耸动着，也不知哪好笑，“那就不去了，反正你来了，都一样。”
他沉默几秒，忽然脱了上衣，变成赤膊。
“别！”何攸一惊，被这个动作晃得掉下沙发，跪在茶几前。
“这是怎么了，快免礼。”辜帆诧异地笑笑，握住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更像是拎了起来。
“哦对，要按摩了。你动作太突然，我被吓了一跳，以为你……要打人呢。”何攸又喝了几口咖啡，展开一个货真价实的“苦”笑。
“抱歉，我重来一次。”辜帆穿好衣服，又动作缓慢地撩起下摆，逐步展露腹肌和胸肌。最后把衣服从头顶剥了下来，扯离双臂，丢在一旁，表情全程严肃认真。
噗，这男人还挺有趣的。何攸想笑又不好意思，眼睛没处放，慌乱地眨着。一个劲喝咖啡，都喝光了还在假喝，咽空气。
“进屋吧。”辜帆起身。
何攸也站起来，忽然一阵目眩，又跌回沙发。他看一眼咖啡杯，神情惊恐：“你、你给我下药？！”
“你大概是起猛了。”辜帆淡淡地说。
何攸难堪得脸色涨红，有了先入为主的“辜总性压抑”，就容易犯蠢。他想了想，轻松一笑：“哈哈，开个玩笑！科普一下，这叫体位性低血压。”
“一下就记住了。”辜帆走向卧室。
第22章 你活儿好
卧室更空，床品像酒店一样铺得整齐，深灰色的。何攸四下打量，注意力被床头的一幅画吸引。
画中的一位男子背对观者，站在镜前。然而，镜中的影像也是背影。一重重的背影延伸到画作边缘，有一种诡异、荒诞的超现实感。
何攸看得心里发毛，小声问：“辜总，你有精油吗？”
“厨房有油。”辜帆毫不客气地趴在枕头。
“那个不行。”何攸笑了，“我只带了基底油，荷荷巴油。要是你没有别的精油，那我只用这个了。”
他从裤袋取出小瓶精油，取适量在手心搓热，均匀涂抹在男人的背部。先放松肌肉，从肩颈至后腰重复推，再揉捏肩颈。
“老板，哪里不舒服可以告诉我，给你多捏捏。”进入工作状态的何攸又说错话了。他顿了一下，说：“哈，又开了个玩笑，我很幽默吧？”
“嘶，你手劲真不小。”辜帆侧头嘟囔。
他们聊着天，氛围逐渐轻松，没有了一开始的焦灼感。工作中的何攸还算健谈，总能找到话题。他喜欢听辜帆讲法国的风土人情，因为他喜欢新鲜事物。
他知道了在法国碰杯时必须全程对视，否则会倒霉。打翻盐罐是凶兆，化解方式是用左手抓起一把盐，向左肩后方撒去。据说，那里是魔鬼的藏身之处。
男人的脊柱笔直、很粗实，有一种不缺钙的美感。
何攸沿着两侧推按，又用掌心在腰背画圈按摩，双手从腰部向上推至肩颈，最后拍一拍背。做了一套完整的精油开背，全程40分钟。
“好啦。”何攸用毛巾轻按吸干多余精油，把家居服搭在男人泛红的背上，说现在毛孔开着，不能受风，今天尽量别洗澡。
“太舒服了，你会拔罐吗？”辜帆套上衣服。
何攸摇了摇头。
他当然会，而且还有很多技能，拔罐、刮痧、足疗、头疗是最简单的。他还会中式疏通经络、泰式舒展拉伸、日式指压。从淋巴排毒，到深层筋膜放松，全都精通。
何攸朝男人的裤子一扫，没什么奇怪的反应，不禁松了口气，“我这都是自学的，哈哈。是不是应该对我说Tu es bon？”
这是“你很棒”的意思，何攸昨天从网上学的，为了跟这位大客户有话聊。
辜帆笑了一下，有点邪气。他双手撑在床上，偏了偏头，“这句话在法语里单拎出来，常用来指‘你活儿好’。”
何攸张了张嘴，脸上像挨了耳光一样发烫。
奇怪的是，辜帆这时倒一点也不腼腆了，像个大咧咧的直男。明明刚进门时还挺局促，难道是装纯？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孤单太久人格分裂了？
何攸读不懂，又害怕起来。他用聊天来驱散尴尬，“你要是有养生茶什么的，可以现在喝，促进代谢。”
“你觉得我需要补身体？”男人慢条斯理。
当然不用再补了，都性压抑了，再压下去你就变黑洞了。何攸腹诽着，露出标准的营业微笑：“不是虚才补，中医讲治未病，健康的人也可以养生啊。”
辜帆走出卧室，问能不能喝红酒。何攸说不建议，按摩后全身血液循环加快，酒精吸收更快，容易头晕。不过，少喝一点问题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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