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臣想起那时候林烈说要给柳双找父母,找到了父母,便要将柳双送回去了。
他忽然感到一丝不舍,但这样的不舍只是一瞬,他还是更希望柳双能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这样,柳双应该会很高兴。
*
柳双梦见了自己家门口的桂花树,门外大路走通了,就能看见小溪边的一排柳树,到了春天,柳絮开始满天飞,柳双总觉得鼻子痒,但又管不住自己的脚,总喜欢跟着小伙伴一起整天往外面跑。
晚上被柳无忧催着回家吃饭,柳双坐在沙发上打喷嚏。
柳无忧总说他活该,但看着儿子可怜巴巴的样子,还是耐心地给他喂药,说:“你们就不能换个地方玩。”
“那里好玩。”
“好玩在哪?”柳无忧问。
“就是好玩,”柳双嘟囔着说,“妈妈你不懂。”
“好好我不懂。”柳无忧觉得好笑,但小孩子的快乐就是奇奇怪怪的,她和小朋友之间有代沟,不懂也是正常的。
警局工作总是很忙,她和丈夫都在一线,确实在家的时间不是很多,大半的时候,柳双都一个人在家,或者在邻居家被邻居照顾。
再小一点的时候,柳双也会怪罪父母为什么不能总是陪着自己,但幼儿园的老师说他的爸爸妈妈在保护很多很多人,要保护更多的人,就会不小心忽略了他,三四岁的小孩,那会儿看多了动画片,总向往着当英雄,柳双也不例外。
听老师这么说,柳双就知道父母在做好事了,他觉得很自豪,所以慢慢的,也就没那么难过了。
“妈妈……”睡梦中的柳双小声梦呓着。
他已经十二岁了,早熟一点的孩子,这个时候已经懂事了,四岁时因惊惧而发高烧导致从前记忆大部分缺失,但他还记得那天自己从邻居家送蛋糕回来看见的一片狼藉,到现在他心里也清楚,他或许再也见不到父母了。
梦境总是很短暂的,柳双醒过来的时候,梦里梦到的东西已经逐渐开始遗忘。
他揉揉眼睛坐起身,忽然看见林川臣正坐在书桌前看书。
他背对着自己,点着台灯。
柳双爬起来走过去,趴在林川臣的书桌边看他做题。
林川臣将选项填上去,一抬头,忽然看见柳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顿时吓了一跳。
他自己吓了一跳,也把柳双下吓了一跳。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柳双眨眨眼,听见林川臣虚惊一场一般,说:“怎么走路没声。”
柳双没说话,柳双的脑袋跟着视线一起追着林川臣转。
林川臣把小冰箱里的蛋糕拿出来,放在桌上,说:“我刚做的,你睡着了,我怕坏了,先冻起来。”
顿了顿,他又问:“怎么跑来我这里睡觉?”
“喜欢。”柳双言简意赅。
他做事很看心情,在林川臣这里睡得还不错,他之后还回来的。
林川臣也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房间里有个小东西在睡觉,他学习的时候反倒用心了很多,只说:“要不要换个大一点的沙发,这个太小了。”
“可是它很软。”
“喜欢软的?”
“嗯,”柳双点点头道,“趴着舒服。”
林川臣默默将这些细节记在心里,又给柳双递了叉子。
柳双只听林烈说起过,林川臣小时候会闹着要买蛋糕,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林川臣自己也会做。
看起来还挺好看的。
“你尝尝。”林川臣话音里含着些许期待。
柳双咬了一口,芒果的味道很浓,蛋糕很香甜,他眨眨眼,难得没有吝啬,说:“好吃的。”
林川臣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脸上浮起笑意,“喜欢的话,以后还会给你做的。”
“谢谢哥哥。”
喊哥哥也那么乖,林川臣耳廓有点滚烫,他捏了捏耳垂,有点不自在地偏开脸,道:“你要是想留在我这里也可以,要给你开电视吗?”
柳双却把蛋糕吃完,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我就不打扰哥哥学习了。”
来的时候很自然,走得也很是突然,林川臣怔了怔,没等回神,柳双已经关上了他的房门。
那原本还很高兴的心情一时间也低落了下来,林川臣突然感到有些郁闷。
之后几天,柳双一直这样,偶尔亲近,偶尔又喜欢一个人待着,弄得林川臣总有些患得患失。
晚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餐桌上,林烈和林川臣说高中转学的事情,林川臣心不在焉盯着柳双,柳双在埋头干饭。
“你看啥呢?”林烈有点不满道,“你哥和你说话呢。”
“我听见了,”林川臣有点不耐烦,“你安排就行了,什么住校,走读,都随便吧。”
听见住校两个字,柳双脑袋抬起来了。
林川臣忽然鬼使神差地从柳双平静的视线里看透了他的想法,于是话音一转,说:“你在警局忙,平时谁管孩子,我还是走读好了。”
林烈:“?”
柳双脑袋又放下去了。
他吃饭的时候总是很认真,爱吃的会一直吃,吃好几天吃不腻,时间久了林烈和林川臣都已经知道了他的口味。
柳双吃饱了,放了筷子,说:“我吃完了。”
算是打了招呼,也不等餐桌上另外两个人说话,便没什么礼貌地离开了餐桌。
但林川臣和林烈都没怎么放在心上,对孩子很是宠溺,不会怪罪他什么。
林川臣只是有些担心,问:“他这样忽冷忽热的性子,社交没问题吗?”
“没事的,不用管,”林烈摆摆手说,“他从小就这样。”
*
柳双比林川臣先去学校,正好是开学季,他也正好是上初一的年纪,手续也没有林川臣那么复杂。
林烈大早上去派出所了,林川臣无业游民,陪着柳双去上学,在路边摊摊给柳双买早餐。
“这学校半封闭式的,”林川臣说,“中午要在学校吃饭,我听说这个年纪的学生像饿死鬼投胎,食堂很挤,食堂饭菜也不一定好吃,或者我做了饭中午给你送过来?”
“再看吧。”柳双咬着包子含糊道,“你之后还要去你自己学校呢。”
“那让林烈送过来。”
“派出所可能事情多要加班。”
柳双总有理由,林川臣听了两句也便清楚柳双的意思了,大概是想要在学校里和同学们一样地生活学习,不需要太招摇。
“那好吧。”林川臣说。
只是他自己有点舍不得孩子而已。
林烈和他说了很多柳双之前的事,他知道柳双小时候在那种地方,别说上学,连正常的生活都做不到,甚至还被一个毒贩家的孩子欺负。
也或许是因为自己从前也一直生活在明争暗斗里,一举一动都被无数人盯着,他有心理阴影,他也怕柳双这忽冷忽热的性子在学校会受人欺负。
但柳双像是午饭感同身受他的烦恼似的,他将包子吃完,将塑料袋扔进垃圾桶,然后对着林川臣摆摆手,说:“我进去了。”
毫无留念地,他背着自己的书包进了校门,混进了人群里,看不见了。
林川臣站在门外翘首以盼看了很久,确实没办法再看见柳双,这才心里空落落地回了家。
柳双在告示栏前找着自己的名字,开学前刚举行过分班考,考的都是小学的内容,柳双虽然没上过小学,但这几年在花心镇跟着林烈也学了不少东西,只是语文稍微差了一些,看了很多书,却没有系统地学过做题技巧。
柳双分班考前临时抱佛脚,抱着书去找林川臣补课,林川臣刚从国外回来,林川臣也需要补课,于是两个人又抱着书去找林烈。
可怜的林警官,白天要去上班,晚上下了班还要回来兼职当家教,教完小的教大的,教完大的小的又来了,简直快要熬白了头。
但也感谢林烈的白头,好歹让柳双进了尖子班。
柳双找到了自己的班级。
他只是不爱和陌生人说话,也不是社恐,找到班牌就去签字了,然后跟着老师上了教学楼,进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陆陆续续坐上了同学。
这所学校和附近小学离得很近,是一个片区的,以至于很多隔壁小学的学生升学后都会进入到这所中学来,班里许多学生从前都是认识的,早已经聚集起来,坐在了一起。
柳双视线转了一圈,找了个角落坐下。
反正,兴许等会儿还要换的,也坐不了太久。
柳双撑着下巴发呆,想着他小时候的事情,他小的时候朋友也挺多的,现在也不知道都在什么地方。
他心里忽然晃过“物是人非”这个词,觉得很是应景。
正出着神,前座女生忽然转过身来,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呀,我们刚才在学校门外看见你了,来送你的那个是你哥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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