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真的像家人一样和谐地坐在餐桌上吃饭，饭后肩并肩唠家常出门散步。
养父母的到来，分走了方槐的大部分注意力，至少不让方槐在一心扑到等待医院消息的事情上。
但是渐渐的，他们的话题开始逐渐改变，养母开始询问他的理想型，出门散步也会遇到一些热情的阿姨，拉着他要给他介绍朋友。
方槐果断拒绝，并且当着所有人的面强调：“抱歉，我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何丽君和方思杰站在他对面，当下黑了脸。
但养父母好像并没有将方槐的话放在心里，餐桌上的话题除了未来就是伴侣，除了伴侣就是女朋友。
他们之间维系的和平好像空中阁楼，下面仅用一根随时可能断裂的丝线固定，只要有些许倾斜摇晃，爸妈新朋友口中和睦的一家人形象将崩塌、粉碎，被伪装的假象残骸湮没。
陈棉还是来了，手上拎着礼物，依旧穿着初见那天的黑色长裙，脸上画了淡妆，朝他露出无懈可击的笑。
“方槐，我们又见面了。”
陈棉伸出手朝他客气笑笑，方槐起身虚虚握住她的半掌，“好久不见。”
何丽君和方思杰看两个年轻人聊得来，边找借口出了门，让方槐好好招待女孩。
等人走后，两人对视一眼，陈棉淡定地喝了一口茶，方槐起身给她倒茶。
陈棉将茶杯放下，似笑非笑地看着方槐：“方先生很喜欢槐花？”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门外，缓缓张口：“还是一直发消息给你的那位先生喜欢？”
方槐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不用猜就知道是孔令羽发来的消息，方槐侧过头礼貌笑笑：“抱歉。”
他快速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那边再也没动静了，方槐将手机放到一旁：“我喜欢。”
陈棉挑挑眉，将耳边的黑发撩至耳后，风轻云淡地说：“你知道你爸妈的意思吗？”
“知道。”
女人皱了皱眉，“我是说他们主动约的我，以你的名义。”
方槐表情呆了一下，脸上再没了笑意，“抱歉，我并不知道这件事情，陈小姐，我并没有这种意向。”
“我也是。”陈棉性子冷，开门见山地说：“既然我们俩都没这方面的意思，之后长辈问起来就说：不合适。”
“我并没有谈恋爱和结婚的打算，之前答应阿姨的邀请，也是碍于长辈的面子。当然，我也知道你也没有这方面打算，并且你的取向也不在这里。”
方槐同意了，他不明白陈棉话里的意思，“这次是意外，但没有以后了。”
他淡定地为陈棉续了一杯茶，“陈小姐大可放心。”
......
陈棉喝完茶便离开了，不一会儿，何丽君跟方思杰也回来了。
“你们聊得怎么样？”方思杰将刚买的菜放进冰箱里，忍不住回头打听两人的情况，何丽君坐在沙发上看到茶几上清洗干净的杯具，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眼角的皱纹微微棱起。
“你和陈棉聊得怎么样？”何丽君看了一眼桌上的槐花，问道。
“妈，我们不合适。”
方槐看着映在茶杯上的倒影，养母的倒影随着自己抬头的动作逐渐扭曲。
何丽君猛地起身将桌上的花瓶扫到地上，花瓶碰到地面顷刻粉碎，里面的水和槐花全部溅在地毯上，米白色花被摔落，站在地毯上，怎么看怎么碍眼。
何丽君在方槐震惊的目光下，走过去，将槐花全部扫到垃圾桶中。
“为什么不合适？”方思杰坐在妻子旁边，问。
方槐坐在两人对面，抬起眼帘看着养父母，摇摇头，倔强地说：“不合适，不管什么都不合适。”
何丽君胸口起伏，看到陈棉发来的短信后，指着手机上的短信说：“你们都说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人家姑娘是高中老师，长相好性格好，知根知底，哪里不合适？难道非得是个男人才合适？”
方槐看着茶杯上的倒影，眼中一片死寂。
他们知道，但是他们一直在试探，一直在试探他的底线。
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刺痛让方槐得到片刻的清醒，他抬头直视面前的养父母，下唇被咬出血，口中满是血腥味，他嘴唇一张一合挤出一句话：“对。”
“就是不行。”
“你！——”何丽君站起来，身形摇晃，丈夫连忙搀扶住妻子，用眼神催促方槐：“到现在你还要惹你妈生气吗？”
方槐坐着，没有任何动作，他看着夫妻俩一唱一和，眼中闪过一抹迷茫。
何丽君却被方槐默不作声的态度刺激到，她口不择言：“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不配当你妈。是我让你走了歪路，好好的女生不喜欢，偏偏喜欢男人，方槐，你恨我对吗？”
“你是在报复我吗？”
“是我没教好你，所以你这样报复我？”何丽君一边哭一边扑向方槐：“方槐，我后悔了，我后悔过无数次，我后悔收养了你，我后悔收养你没有......”
方槐怔怔地坐着，耳边一阵轰鸣，他只听到何丽君第一句话：他们后悔了，后悔收养了他，她后悔了。
他们都后悔了，后悔将他从福利院带出来，方槐仰头看着何丽君，摇摇头：“我知道，你后悔了。”
他皱着眉，眼睛被逼得通红，却仰起脸笑着说：“妈妈，谢谢你告诉我，你后悔了。”
何丽君看到方槐的笑，紧紧地抓着方槐的手臂，尖锐的指甲深深陷进方槐的肉里。她看着方槐的眼睛，目眦欲裂地问：“你叫我什么？”
“妈妈？”
何丽君忽然眼眶发烫，她忽然笑了起来，“方槐，我还是你的妈妈吗？”
何丽君推开丈夫，看着指甲上的血，猩红的颜色让她想到了模糊有混乱的日子，方槐的那句“妈妈”，她好就没听过了。
妈妈？她是方槐的妈妈吗？
她忽然将方槐推开，沙哑着嗓子说：“不，我不是你的妈妈。”
“方槐，我不是你妈。”何丽君看着方槐，苦笑说：“方槐，我不是你的妈妈。”
她伸手抚摸着方槐的脸，透过那双满是忧伤的眼睛看到了小时候的方槐，那个站在福利院门口怯生生躲在院长身后，悄悄打量他们的方槐。
那时的方槐还不叫方槐，叫“迈迈”。
何丽君和丈夫结婚多年一直怀不上，去医院检查也没查到问题，两人商量好久决定去外地领养一个小孩，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养大。
那个怯生生上前向他们问好的小男孩满足了夫妻俩对孩子的所有设想。
可爱、乖巧、懂礼貌。
在收养方槐那天，她从来没有那么开心，小小的人儿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指，一股暖流顺着被握住的指尖流窜全身。
方思杰站在旁边看着她感动流泪，旁边的大槐树纷纷落下槐花 ，“迈迈以后姓方。”
“名字就叫方槐。”
何丽君爱过这个孩子，这个满心满眼全是她的孩子，可是——从什么时候变了，她变了，方槐也变了。
那个眼里总是装满憧憬和眷恋的孩子变了，变得阴郁小心翼翼，每次碰到她时，就会立马捂住脑袋将自己藏在角落。何丽君的脑袋也快炸开了似的，脑子里母亲皱巴巴的嘴唇一张一合，“女儿，方槐恨我们。”
“恨我，恨你，恨所有人。”
恨？何丽君捧着方槐的脸，逼方槐直视自己的眼睛，一遍遍逼问：“你恨我对吗？你恨我为什么收养了你却不爱你...”
何丽君几乎哽咽地从嗓子里挤出笃定的话，她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声音尖锐又充满绝望，她像产后抑郁那段时间一样，将方槐逼至角落，面目狰狞地看着方槐：“为什么？”
“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不听话啊，方槐。”
何丽君疯了似地抓着方槐的肩膀摇晃，高高扬起手，“啪！”
方槐心如死灰地缩在沙发角落，闭上眼睛，偏过头，白皙的侧脸立马肿起来。
何丽君愣在原地，麻木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方思杰连忙上前将妻子拉开，“方槐！”
“你要听话！”方思杰将情绪失控的妻子拉到身后，充当和事佬，对着方槐说：“把错改正，过段时间跟陈棉好好聊聊。”
何丽君的手还在颤抖，疯了，所有人都疯了。
她明明...她在知道方槐出事后，满是担心和着急。
她来不是为了跟方槐吵架，她只是想让方槐听话，想教好方槐，想让他回到正轨，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对不起。”方槐嘴角破裂，他绝望地闭上眼睛，“我改不了。”
“世界上没有改不了的习惯，你只是没跟女孩子......你别让你妈失望。”方思杰苦口婆心地劝，但方槐起身往楼上走去。
“抱歉，让你们失望了。”
“我不可能跟一个女孩恋爱，更不可能跟她结婚。我做不到你们想要的懂事，我成不了你们心里的乖孩子。”方槐的肩膀微微下倾，瘦削的背影几乎融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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