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语安定下来,嘴里的气管被温柔又快速地抽出。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自己的口涎顺着嘴角淌,那只手又托住了他无法立即闭合的下巴, 揉着他, 抚着他。
氧气面罩盖上温斯语的口鼻。
听不见, 看不见,温斯语只能闻见清新的氧气,消毒液和药剂的味道, 贺知意的触感却很清晰。
温斯语轻叹口气,再次阖上眼。
丙泊酚已经停了,温斯语第二次睡得并不安稳,眉心蹙着,偶尔会在睡梦中摇头,肢体躁动。像是在梦里被人欺负了, 眼睛刚擦掉眼膏,又流出了泪水。
护士想要给温斯语上软约束带,担心他苏醒期谵妄伤到自己。
贺知意不许。
他躺上床, 侧身抱住哭得满脸泪水的温斯语,手臂穿过他的脖颈后方,横在胸前扣住肩膀, 一条腿轻压着他颤动的下肢,在温斯语的耳边说话。
“没事宝宝,别怕,别怕醒过来,别怕。”
温斯语听不见,但能感受到贺知意吐出的气息和身后胸腔的振动。
贺知意又在他看不见的时候说话了。
他想。
终于,安稳睡去。
第二次再醒来,病房很是昏暗。
百叶窗的叶片没有完全合上,光线很淡,没房间拐角的墙根的灯亮,还有温斯语脸庞闪烁的检测监控仪器。
他适应了会儿光线,记忆却有些断层,空荡荡,只记得贺知意凝视着他的眼睛。
他和戴维德赶到了机场,准备出国,但那场从西伯利亚而来的暴风雪提前了,将他困在机场。像从前跟贺知意约定好的那样,他去到机场大厅最显眼的大屏下,见到了贺知意。
他们好像是吵架了。
算不上,他只是又一次拒绝了贺知意,要离开他,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护士和医生赶了过来,还是那一套的检查指令,温斯语听不见,也无力去看口型,但记得贺知意教过他。
温斯语配合地握手,在医生用笔划过他的掌心时给出反应。
“林,”温斯语的喉咙干哑,发音含糊,“致远?”
他的医疗档案在林致远的医院,急救人员在查验过他的身份后,应该就会把他送过来。
但他现在应该是在ICU,林致远不在也正常。
ICU医生和护士都听见了他说的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表情变得有些难看,哪怕戴着口罩变化也很明显。
几人一前一后,又默契地偷瞟了眼病床床头,那儿是温斯语的视觉死角。
他努力转过脑袋,望过去,贺知意站在那里,好像站了很久,目光投在他的脸孔上。
那双沉默又黯淡的眼睛,让温斯语的心莫名地慌乱了一瞬。
他扭过头,但似乎是扯着右额什么地方,疼得他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贺知意的手也立即覆了过来。
贺知意的掌心按在温斯语的发顶,虎口旁就是先前EVD引流管的伤口。缝了一针,现在贴着纱布,稍有情绪波动,容易渗血。
两个人的视线再次对上,谁也没说话。
做完检查,温斯语手腕和颈内静脉置管都拔了,他的血象不达标,暂时不能做化疗,输液港也用肝素盐水封了起来。
贺知意从角落再次来到床旁,盯着温斯语看了会儿,缓缓坐下,伸出手,想摸摸那只搭在床旁瘦骨嶙峋的手。
温斯语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但身体的知觉还没完全恢复,动不了,只是将头偏向一旁。
贺知意绕去床旁,拿了水,一点点沾在他的嘴唇上,蹲下身,让温斯语能看见他的口型。
“鼻胃管已经取出来了,我知道你不喜欢。要晚一点才能吃东西,得再做一个胃镜,看看胃里的情况。”
温斯语没有闭眼,只是目光平静又空洞地越过贺知意的肩膀,望向窗户。
单薄憔悴,像一口被月光晒干的井。
和温斯语不一样,贺知意不是哑巴,可是他此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想问。
问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躺在小箱子里做放疗的时候害怕吗?每次吃东西是不是都很疼,食道里都是血,总是在卫生间很长时间是在吐吗?
贺知意心如刀割。
他放下水杯,握住了温斯语护在胸口的手腕,轻柔摩挲,好久,才喊出他的名字:“温斯语。”
这三字似乎走了很久,才落进温斯语的耳朵里。
他张开毫无血色的嘴唇,泪雾弥漫,很慢地回:“贺知意,让我死。”
-
温斯语第一次确诊,是在去年八月,夏天快结束的时候。
[贺知意]第一次出现,则是在那半年前。
初冬。
一月,温斯语回到了圣彼得堡。
他不在满世界跑画展的时候,都待在圣彼得堡的小房子里,就在美术学院附近。
从小阳台能看见好多岛,好多桥,好多河,还有在夏天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波罗的海。冬天很冷,风雪席卷而来,暖气经常出问题,朋友劝他搬家,但温斯语不愿意。
贺知意知道他在圣彼得堡,知道他在美术学院,知道他住在这里,搬走了,贺知意就找不到他了。
可是,贺知意从来没有来找过他。
甚至两年前他发过的那么多邮件,一封都没回过。
温斯语从画室出来,今天没有灵感,总是走神,对着一张空画布看了许久,什么都没有,就连贺知意的脸都没有出现。
最近是东正教的圣诞假期,很是热闹。
广场上立着一棵极高的圣诞树,树下有唱诗班,严寒老人和雪姑娘也在,见到温斯语还在对他打招呼。
被赐予生命的雪姑娘,在陷入爱情后,自己也开始慢慢融化。
温斯语忽然想到了贺知意,好像总是在找理由让自己想到贺知意。可是,贺知意一点都不想他。
买了点水果,温斯语离开杂货店,发现摆出了许多漂亮的烛台,银色金色,造型别致,放在下雪的白色窗台上会很漂亮。
收银员:“记得为镜子盖上布哦。”
温斯语愣住,“什么?”
“你买烛台,不是为了看看自己的命定之人吗?”金发碧眼的小姑娘笑着问他。
温斯语忽然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压了压头上的绒帽,抱起纸袋离开了。
深夜,温斯语躺在双人床的左边。
他用手枕着头,望着天花板上的墨绿色琉璃灯发呆,过了会儿,他起身忙碌起来。
温斯语用新买的烛台点了两支蜡烛,小心来到落地镜子前,放好,又去搬来了一块镜子,放在镜子对面。
蜡烛在两面镜子之间,幽幽烛光,好似连成一道无尽绵延的回廊。
温斯语在蜡烛前坐下,抬头,镜子里无数个他也跟着抬起了头,恍惚间生出了不真实感。
他从脖颈拿出一条项链,坠着枚戒指。
这是当初他送给贺知意的情节人礼物,一对就算每天戴上手上也不会突兀的戒指。
贺知意送给他的戒指总是有很大的宝石,温斯语舍不得戴。
这对铂金戒指很寻常,温斯语每天都戴,贺知意要做手术,会把它放在兔耳朵上——贺知意的白大褂上别了只小兔子,垂耳兔耳朵很长,温斯语在耳朵尖缝了扣子,能扣上。
温斯语将戒指放进一碗清水里。
传言,在东正教圣诞节到主显节期间,是人间与灵界的边界最薄弱的时刻。这么做,就能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命定之人。
午夜时分,那个人就会出现在镜中的回廊深处。
但在看见对方脸庞时,需要用布盖住镜子,否则就会被镜子里的人带走。就像谣曲《斯维特兰娜》里的少女。
斯维特兰娜见到了未婚夫,未婚夫带她去教堂成婚,却险些被鬼魂拖入坟墓。
不要跟镜子里的人走。
温斯语点点头。
蜡烛的烛火晃得有些厉害,温斯语取来剪子,将烛芯小心地剪了点,抬头,贺知意出现在镜子里。
贺知意穿着深蓝色的刷手服,浅蓝色口罩,双手抱胸,正靠站在墙上看着他。好像是刚做完手术,头上还戴着温斯语给他做的小兔手术帽。
“贺知意?”温斯语唤着镜子里的人。
贺知意站直身,放下手,摘掉口罩和帽子,笑着朝他走来,就要从午夜时分的镜子里出来。
温斯语伸手去拿身旁的布,贺知意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问他:“不想看见我?”
“不是…”
温斯语捏着布的手指捏紧了,抿着嘴唇,还是忍不住抬起头,与镜子里的贺知意对视,“可是,你是假的贺知意。”
贺知意亲了下他的脸颊,“嗯,想见我吗?”
温斯语被亲了耸起肩膀躲了躲,发丝垂落,害羞地小声喊他,“贺知意……”
贺知意嗯了声,抬手捧住他的脸,继续地吻他,不管温斯语如何躲,贺知意的嘴唇都能找到他,重新咬住他,和他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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