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蒙特的深秋远不如枫岛萧索。
这里还维持着夏天的闷热，迎面刮来的风又暖又干，放眼望去一片没有边际的绿色，在夕阳的渲染下闪着金光，连绵起伏如同一波波翻滚到顶点后就被按下静止键的金绿色海浪。
游弋隔着车窗给哥哥指他都在哪玩过。
“那边是我跑马的地方，我在那个山坡上逮到过兔子，那棵树看到没有？我经常在树荫下睡午觉，从那棵树到兔子坡有五百米呢，我每天都要跑二十个来回……”
梁宵严顺着他指的方向一处处看过去，脑中浮现的却是小时候的弟弟，圆头圆脑，小小一个，双手握拳闷头向前跑。
二十二岁之前连一千五的体侧都能把他难倒，二十二岁之后每天都要跑无数个一千米。
梁宵严不知道别的父母兄长看到吾家有儿初长成是欣慰更多还是骄傲更多，他只觉得难过。
收紧手臂把弟弟拥进怀里，鼻尖埋进他飘逸的发间，梁宵严有一下没一下地亲他的耳朵。
忽然听到游弋大喊：“妈妈来了！”
梁宵严抬起眼，小飞他们昂起头。
就见车外相隔二十多米的山坡上，草浪吞没半个夕阳，在晚风下如波涛滚动，一个女人骑在马上乘着粼粼金光朝他们这边赶来。
“快停车！”游弋连忙叫停司机，又朝窗外招手，“阿姨——！我们在这儿！”
所有人都凑到窗边往外看，一个窗口挤着好几个脑袋。
倒是梁宵严，动都没动，显得过于冷静，处变不惊，却在没人注意的地方悄悄整理了下衣领。
马蹄声步步逼近，他们的车停在路中。
女人一勒缰绳把马勒停。
风吹动她蒙着头和脸的纱巾，唯一露出来的那双眼睛英气逼人，不带一丝感情地打量他们。
她看着梁宵严，梁宵严也看着她。
母子俩时隔二十七年再相见，隔着咫尺的距离沉默对视。
车内雅雀无声，所有人屏息等待。
就在他们以为要上演一场感人至深泪洒当场的亲人相认戏码时，女人不耐烦地挥了挥马鞭，“你们挡我路了。”
-3-
？？？
怎么回事？
认错人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游弋，游弋也是一脸懵。
梁宵严望着女人不说话，看到她身后还跟着两匹马，心下了然，开口对司机说：“让给她。”
司机赶忙把车往前挪了一段，女人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地走过，经过他们的车尾时抬眼一瞥。
梁宵严勾起嘴角，游弋当即炸毛：“就是她！诈我们呢！”
他拉着梁宵严冲下车，那两匹马就像专门为他们准备的似的等在那，两人翻身上马，追上女人。
三人并排往前骑，梁宵严和游弋在女人两边，游弋气哼哼地控诉：“阿姨你怎么还唬我？我差点以为我认错人了！”
“逗你玩。”妈妈扔下这三个字，一鞭子抽在他的马屁股上。
“啊！”游弋被马带着往前狂奔，知道这是母子俩要说悄悄话的意思，兴高采烈地跑掉，还不忘回头嘱咐哥哥：“不要害羞啊严严宝贝！好好和阿姨聊天！”
早就听惯了的称呼这时候被拿出来叫，梁宵严那么大一个人多少有点抹不开面。
果然，就听妈妈促狭一笑：“叫得够亲的。”
梁宵严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笨嘴拙舌，竟然不知道怎么回话，遂闭口不答。
妈妈：“谁生的哑巴？”
梁宵严：“……”
远处游弋拼命朝他挤眉弄眼，他清清嗓子，憋了好半天憋出一个字：“妈。”
女人：“还好不是我生的。”
梁宵严轻声笑了。
草原上白天长，夕阳落得也慢。
他们出站时就已经被山坡吞没一半的夕阳，如今还剩四分之一，像浮在绿藻上的一小片橙子皮。
四周不算安静，风刮过草是有声音的，藏在暗处的小动物们也在窃窃私语，远处游弋和马吵了起来，梁宵严留心听了一耳朵，貌似是他弟给马编的小辫儿马并不满意，游弋骂它不识抬举。
“那一车人都是你的？”妈妈率先开口，声音带着饱经磨砺后的厚度和沉静。
她双手抱胸，腰背挺得笔直，仪态威武飒爽，不用手牵缰绳，马自己就会往前走。
梁宵严看着她的样子，轻轻嗯了一声。
“这么大派头，我还以为谁来攻打我了。”
梁宵严无奈：“带了厨师和医生。”
“带厨师干啥，怕我不管你们饭？”
“哪能让您做饭。”
妈妈语气一顿，“是吗，你小时候还挺喜欢吃我做的饭的。”
梁宵严想了想，实话实说：“忘了。”
他话音落定，马蹄声就停了。
妈妈立在那里，低头凝望地下的一棵草。
良久，她开口道：“当年——”
“当年的事，我没怪过你。”梁宵严先一步抢白，却听妈妈说：“废话，你也怪不着。”
她的马重新走起来，马蹄和她飘动的发丝一样轻盈。
“我没什么对不起你的。”
“我怀你是被迫的，生你也是被迫的，老天爷要降下生而不养的罪名也降不到我头上，天打雷劈该劈死的是梁雪金。”
梁宵严说：“但你生下我后没有立刻走掉。”
他长到五岁妈妈才离开，离开之前甚至还和他做了一场简陋的告别。
“所以至少那五年，你不是被迫的，对吗？”
妈妈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说：“我没有多伟大，就想着，起码给你吃一顿饱饭吧。”
心软是梁宵严的原罪，和他妈妈一脉相承。
有了第一顿就有第二顿，养了一年就会有很多年。
孩子越来越大，她也愈发不忍心，但好在最后还是走了。
“我很开心你走了。”
前面有个小水洼，梁宵严牵着妈妈的马绕了过去。
他说：“我长大一点后，又遇到了一个妈妈，是蛮蛮的生母。我怨过你，也怨过她，后来明白了你们的处境，就只想你们能过得好。”
“蛮蛮是谁？”妈妈不认识。
梁宵严看向游弋。
妈妈懂了，“那头白毛小猪。”
梁宵严抬眼看向她：“你怎么也管他叫猪？”
“像啊。”妈妈朗声笑起来，“草原上的野猪都没他像猪，一天到晚哼来哼去，开心也哼哼，难过也哼哼，进步了哼哼，受伤了更是哼哼，我还想，你从哪逮来这么个小宝贝的，猪圈吗？”
“……”梁宵严无话可说。
“什么时候哼哼得最多？”
妈妈沉默了下，“想你的时候吧，刚来那阵子，他总做噩梦叫着哥哥哭。”
梁宵严心口生疼，想穿越回去抱住弟弟，但对错位的时间无能为力。
“你也没帮我哄哄？”
妈妈十分冷酷地摇头，“我连亲儿子都没怎么哄过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山坡尽头，走到游弋跟前，他把自己那一头白发编成条麻花辫，又不知道从哪找到一把梳子，给马梳毛。
妈妈突然想逗逗他：“蛮蛮。”
梁宵严马还没拉稳，脱口而出一句：“你别这么叫。”
“呦。”
妈妈睨着半边眼看他，“这么霸道，只能你叫？”
“你想叫也可以叫。”
那表情好像在说：叫了也没人应。
“嘿。”妈妈不信邪，偏要试一试：“蛮蛮？”
蛮蛮听到了，但蛮蛮不应，蛮蛮专心梳马。
妈妈又叫了一声：“蛮蛮！”
蛮蛮梳完了马正面，吭哧吭哧地转过去梳马背面。
妈妈服气了。
“你给他开语音识别了？”
梁宵严强压着嘴角：“要是谁都能叫走，那我白养二十多年了。”说完就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叫了声蛮蛮。
游弋立即从马头后探出脑瓜：“到！”
妈妈白眼一翻：“你俩滚蛋吧！”
-4-
晚饭就是在这片山坡上吃的。
小飞他们把食材和炊具拿过来，在这里搭上简易帐篷，生火做饭。
大厨入乡随俗，做的都是草原特色。
带皮的小羊排，只放一点盐就能煮得鲜香四溢，抹上妈妈特质青椒酱，一口下去肉汁从丝丝缕缕的纹理中爆出来，直冲口腔。黄膘牛肉刚刚烤好，还冒着热气，瘦肉部分奶香十足，澄黄的脂肪焦香弹牙，主食是妈妈做的蛋炒饭，还有各种奶味点心，糍粑和酥油茶。
游弋好久没吃这种大肉了，撑得肚皮滚圆，脑袋都不转了，又被小飞灌了好几杯酒，这会儿脸蛋红扑扑的赖在哥哥怀里说难受。
梁宵严看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了，让小飞他们吃完饭灭好火就回酒店。
小飞问他们住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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