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也了解顾卓，这个人向来不肯承认自己遇到了难处, 天大的事顾卓也是肉身硬扛的主儿, 比起知心解惑和陪伴，顾卓宁愿对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要说。
死要面子。
此刻面对好朋友差到极点的面色，辛光也头疼, 心里暗暗庆幸好在自己提前多叫了个人来救急。
“等会儿还有个人。”
顾卓瞧他一眼，“做什么的？”
“国际融资的，我上司。”
“你上司？”
“陈庭, 你之前应该听过吧？在这行做了很久了。”辛光嬉皮笑脸道，“就是他把我从沪海挖过来的，为人很靠谱, 做事也利索。想着介绍给你认识，多个朋友总不是坏事。”
顾卓点点头，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目光滑到一边的虚空处，没什么想说的。
过了几分钟陈庭到了，一身精英气息的跟着侍者走过来，先看到辛光，随后目光自然地落到顾卓身上。
“顾律师？辛光提过你很多回了，总算有机会认识一下。”陈庭伸出手，大方得体，“华宜陈庭。”
“陈总，创屹顾卓。”顾卓起身回握，笑得客气，“有幸碰面。”
陈庭在辛光旁边落座，一边脱外套一边对辛光说：“点菜了吗？”
“没呢，这不等你来点呢么。”
陈庭拿起菜单翻了翻，随口问道：“顾律师有什么忌口么？”
“没有。”
陈庭点点头，直接跟服务员报了几个菜名，然后看向顾卓，“这几个菜味道都比较清淡，应该合你口味。”
顾卓瞬间领略到陈庭这个人的风度和分寸，微笑着对他点点头，“多谢。”
菜上得还算快，三个人倒了一圈茶，陈庭起了话题：“顾律师最近在忙什么案子？”
顾卓慢慢擦了擦嘴，“有几个跨境争议，还在走流程。”
陈庭诚恳道：“跨境争议确实耗人，时间成本高，对手要是熟悉当地规则的话，一拖就是大半年。”
顾卓点点头表示认可，却没吭声，辛光在旁边见状把话接了过来：“那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治一治这种人？”
陈庭说：“办法有，但得看对方在哪一级法庭，不同地方的规则不一样，有的拖得动，有的拖不动。”说着，他看了顾卓一眼，把话头递了过去，“顾律师应该比我清楚。”
顾卓笑笑抬手，做了个“不敢当”的表情，又没了下文，辛光内心叹息，又接：“你跟那些客户也这么说？”
陈庭笑着偏过头，“我可没有那个能力，专业的事还得看专业的人。”
说完，他又看向了顾卓。
顾卓其实知道这两个人是在变着法的给他解闷，他内心是感激的，做为朋友的辛光明明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而情绪低落，但在外人面前极有分寸的不曾提及。而陈庭呢，陈庭也显然察觉到了眼前这位陌生男人的情绪不高，但却也很有风度的保持良好社交，这份大度谅解本身就很难得，再加上他极有边界的不探究，这份成熟知性更是可遇不可求。
这二位都如此有风度，顾卓想，自己不能再这么不礼貌下去了。
“陈总谦虚了，您多年从事国际募资融资，跨境争议这部分的问题不会比学法律的浅薄。”顾卓努力提起精神，端起茶杯倾了过去，“陈总是哪一年的？”
陈庭含笑与顾卓碰杯，“顾律客气了，我是九五年的，您呢？”
一旁的辛光替他答了：“啊，他比你大两岁，九三的。”
陈庭看着顾卓点了点头，又问：“顾律师以前在沪海待过？”
顾卓应道：“待过几年。”
陈庭笑着说：“我在沪海读的书，实习也是在那边，来北京之后感觉节奏比沪海快不少。”
顾卓听对方这么说，内心真的在衡量两个城市的推背感，陈庭见他又在思考，连忙打断：“不过快也有快的好处，事情堆在眼前，反而没空想别的。”
辛光在旁边低头夹菜，他知道陈庭那句话没有落在具体某个人身上，但落在顾卓耳朵里应该能接住。
顾卓坐在对面，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嘴边，没喝又放下，“也是。”
辛光见这惜字如金，用力把菜往下咽了咽
唉，愁人的。
“哎，卓哥，你上次说你养了只猫，那猫还活着吗？”
顾卓被他问得一愣，“……活着，怎么了？”
辛光挤眉弄眼：“我这不是关心一下吗，你那种工作强度，我怕你把人家饿死。”
顾卓哭笑不得：“我每天喂的。”
辛光故作不信，“那你拍照给我看看。”
顾卓拿他没辙，拿出手机翻了一张橘子的照片递过去。辛光接过来看了一眼：“啧，怎么给人家养的这么胖，看着比你都精神。”
顾卓把手机收回去：“你说话能不能有点正形。”
辛光赖皮脸的说：“你第一天认识我啊？”
陈庭在旁边听着，辛光把杯子里的茶喝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它黏你吗？”
顾卓认真思索了一下，说：“还行，偶尔会过来蹭一下。”
辛光嘟了嘟嘴，说：“那你比我强，我家那只见了我都不带搭理我的，每次回家看我两眼就走了。”
顾卓不禁失笑，“猫都这样，比较高傲。”
“嗯，跟你一样。”
顾卓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比刚才稍微松了一点。辛光看见后悄悄松了口气。
陈庭放下茶杯，自然的接过话题：“顾律师平时除了工作，有没有什么其他爱好？”
顾卓想了想：“年轻的时候会打打网球，这几年没什么时间了。”
“那挺可惜的，打球是个解压的好方式。”陈庭说，“我以前也喜欢打网球，有机会可以一起。”
顾卓说：“好，等忙完这阵咱们约时间。”
辛光在旁边补了一句：“带上我一起呗？我虽然打得烂，但我脸皮厚啊，到时候你俩分开，我随机加入一个，咱们二打一。”
顾卓真实的被他逗笑，“哪有这么玩球的。”
辛光理直气壮：“我一直这么玩。”
桌上的茶续了一轮，窗外的华灯在玻璃上被揉碎，辛光看了一眼时间，看向顾卓：“差不多了，你明天不是还有会吗？早点回吧。”
顾卓站起来拿外套，陈庭也跟着起身，三个人走到门口陈庭对顾卓说：“顾总，今天跟您聊得很开心，以后常联系。”
“好啊，我的荣幸。”顾卓思忖再三，最终伸出手，说：“今天谢谢你们。”
他没有说“谢什么”，就单撂了句“谢谢”，一旁的辛光适时的岔开话题，抬头说：“走了走了，我车停得远，咱回头再聚。”
“回见。”
“回见。”
三个人在门口散了，顾卓拢了一下外套也往车位走。
顾卓啊顾卓，你可争点气吧。顾卓心道。
***
慈善晚宴刚过了两天廖国伟的邀请就到了。
电话里说上次聊得投缘，想请林总吃顿便饭，正好有几个项目层面的想法想请教林总。
林决明原本想推，但廖国伟说只是吃个便饭，加上他确实对廖国伟公司做的那个板块有些兴趣，就问了一句“方便我带个朋友吗”，廖国伟在电话那头说“当然当然，人多热闹”。
于是那天晚上林决明就带着徐景琛赴了约，餐厅在王府井附近一栋老楼里，装修偏新中式，包间的灯光调得暖融融的。
廖国伟和廖诗雨已经到了，廖诗雨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半挽着，比上次慈善晚宴看起来更随意一些。
进门之后廖国伟站起来迎了两步，热情得恰到好处，“林总快坐快坐，诗雨吵着要来吃这家的桂花糕，林总别介意啊。”
廖诗雨在旁边笑道：“爸，你别替我乱说。”
林决明笑着说了声不会，介绍了下身旁的徐景琛后便在廖国伟对面坐下来。菜是廖国伟点的，七八道菜之间穿插得很有章法，每上一道他都恰到好处地介绍两句典故，桌上开了瓶红的，席间的话题起初还算正经，聊了聊基础设施投资的政策风向和几个地块的情况，林决明问了几个专业性的问题，廖国伟都答得滴水不漏。
几杯酒下去之后气氛松弛了一些，廖国伟忽然话锋一转，“林总平时除了工作还有什么爱好？”
林决明放下筷子，丝毫没警惕，“以前会打打球骑骑马，但现在工作忙，已经很久没去了。”
廖国伟却像是没听见后半句一样，自顾自地说：“骑马好，诗雨刚从英国回来也爱骑马，正好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说这话的时候他看了女儿一眼，继续说：“改天可以一起去啊。”
廖诗雨在旁边终于插了一句：“爸，人家林总是大忙人，你别替他安排。”
廖国伟笑着摆了摆手，说：“好好好我不安排，你们自己约自己约。”
徐景琛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菜，偶尔搭两句话，大部分时候只笑眯眯地听着，也不插话。廖诗雨中间给林决明倒过一次茶，动作自然，没有多说话，林决明正在心无旁骛的回答廖国伟关于数据中心的问题，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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