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最是使不得，他低头自嘲一笑，这一次他站在蒲团前没有跪下，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进这间屋子不跪拜，菩萨要是想救他，他站着也救；菩萨要是不想救，他磕破了头也没用。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法务总监：林董，开曼那边的账户今天必须清空，否则来不及了。
他沉默打字：清，所有渠道，全部清。能转多少转多少，转给决明。
屏幕暗下去后很快又亮起来，是秘书的号码：林董，部里的调查组，明天到。
这次他没有回，淡定的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又看了一眼观音。
“我不求你了，”他说，“我求我自己。”
转身走出密室，暗门在身后合拢，咔哒一声，墙面恢复如初，只剩那幅水墨山水静静挂着。
***
Xavier站在二楼露台的栏杆边，手里转着一杯香槟。
“林少回来了？”他问旁边的人。
“嗯，”朋友凑过来，压低声音，“昨晚到的沪海。”
Xavier挑了挑眉，嘴角弯起，“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度假？”
“谁知道呢，”朋友耸耸肩，“那位爷向来没心没肺。”
“是挺没心没肺的，”Xavier把杯子凑到唇边，突然想起点什么，皱了皱眉猜测道，“又或许……他根本不知道？”
朋友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Xavier意味不明一笑，眼珠子一转，晃晃悠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林决明的对话框。
林决明到家后把墨镜往桌子上一扔，大剌剌地往沙发上一瘫，长腿交叠搭在茶几边缘，脚尖一颠一颠的。
“顾律师，”他歪头看向旁边的人，嘴角翘着，“你这两天怎么怪怪的？”
“哪里怪？”
“哪里都怪，”林决明往后退了半寸，盯着他的眼睛，“从三亚回来你就魂不守舍，你是不是外面有狗了？”
顾卓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深邃，“你觉得呢？”
“我觉得？”林决明笑了一声，还想再说什么，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Xavier”的名字倒是稀客，点开微信，内容只有一行字：林少，好久不见，赏脸喝杯咖啡？
他皱了皱眉，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立刻回。顾卓的余光扫过来又移开，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谁？”他故作平淡的问。
“没谁，”林决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一神经病。”
顾卓没追问，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林决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那股不安又涌上来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蠕动，但他抓不住。
“顾卓。”
“嗯？”
“你这两天到底怎么了？”
顾卓转过头，林决明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两颗琥珀，里面盛着一整个将落未落的太阳，和三亚海边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工作上的事，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林决明刚要追问手机又震了，还是Xavier：林少不赏脸？那我只好去顾律师的律所坐坐，听说信诚的咖啡也不错。
触碰到文字的瞬间林决明瞳孔一缩，他抬头看向顾卓，那人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水杯，睫毛在镜片后面垂着，遮住所有情绪。
林决明暗骂一句，抓起手机打字：地址，时间。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林决明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明天我出去一趟。”
“去哪？”
“不告诉你。”林决明低头看他，嘴角扯出一个笑，“我约会去。”
说完刚要走，顾卓一把把人拉了回来，林决明跌坐在顾卓的腿上，还没反应过来，吻已经落了下来。
翌日下午，Xavier坐在露台的藤椅上，悠然自得的哼着歌。
“你确定他会来？”旁边的朋友问，目光在楼下扫来扫去。
“会。”Xavier戏睨着他说，朋友犹豫再三，试探着问：“你…想跟他说什么？”
Xavier轻飘飘抬眼：“你慌什么？”
朋友犹豫，“我是担心…毕竟事情还没发生……”
Xavier瞧着他，眼底的轻佻散了大半：“我爸那边已经透了风了，天启海外那几个账户被人盯了很久了。这次不是小打小闹，是部里直接接的材料。”他顿了顿，“而且不止一家。”
“不止一家？”
“嗯。”Xavier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北京的商家，沪海的几大企业，还有几家律所。你算算，三路同时出手，林绍崇扛得住吗？”
朋友沉默了片刻：“那你把这事告诉林决明会不会太冒险了？”
“我告诉他干什么？我又不傻。”Xavier把杯子放下，斜睨一眼似笑非笑道，“我就是好奇，他到底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他爹快完了。”Xavier轻笑一声道，“知道他身边那位顾大律师，在背后递了多大一把刀子。”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往楼梯口飘去，正好看见林决明从转角处走出来。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卫衣，棒球帽挡住了脸，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谁都认得。Xavier立刻收起了方才那副神情，换上了一张标准的笑脸，站起来冲他招了招手。
“林少！这边！”
林决明走过来，大剌剌地往对面的藤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随手把帽子摘了扣在桌面上。
“说吧，什么事。”
Xavier看着他这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更复杂的幸灾乐祸。
“没事就不能找您了？”Xavier眼眸含讥的笑着，往林决明那边倾了倾身，“我可是一直惦记着林少呢。”
林决明没接话，抬起眼皮看他一眼，眼神里透着浓郁的懒洋洋和不耐烦。Xavier也不恼，端起他的咖啡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开了口。
“林少，林叔叔最近还好吧？”
林决明明显停顿一瞬，骤然抬头。Xavier的表情看起来很随意，随口聊天的语气，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林决明看不出来。
“你问我爸做什么？”
“别多想，”Xavier勾唇狎玩道，“就是听家里长辈说，林叔叔可是沪海商界话事人，故而关心一下嘛。”
林决明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嗤了一声：“怎么？想当我后妈？这就开始关心我爸了？”
Xavier笑出声来，笑的明艳放荡。
“你这张嘴啊，”他摇着头，“我是真心实意关心你，你怎么老把人往歪处想？”
“你他妈什么时候真心实意过？”林决明把手机揣回兜里，“你要是没别的正事我就走了。”
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Xavier没拦他，端着咖啡杯看着他的背影往楼梯口走，等林决明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放下杯子，对旁边的朋友挑了挑眉。
“看到没有？”
“看到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Xavier抬颌轻叹，“真是可怜的小家伙。”
朋友看他一眼，不解道：“你心里有愧？”
“我有什么愧？”Xavier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彻底放松下来，“他当初玩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我只是还他一份礼。”
说完人已经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临走前又看了一眼坐在原地的朋友，嘴角弯了弯。
“再说了，我已经提醒过他了，是他自己不信。”
林决明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其实没怎么转Xavier的话，那句试探他压根没往心里去，这人一贯这样，说话半真半假的，撩人的时候也没个正形。林决明把棒球帽重新扣回头上，沿着马路牙子往停车的地方走，脑子里想的是晚上吃什么。
顾卓今天说会早点回家。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把手机塞回兜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顾卓从法庭出来，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两个来自严海龙，一个来自林决明。他先回拨了林决明的，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你忙完啦？”
“嗯，”顾卓往停车场走，“见完人了？”
“见完了，”林决明语气听起来心情不错，“一神经病，废话一堆。”
“说什么了？”
“没什么，”林决明顿了顿，“就……瞎扯。哎不说他了，你在哪呢？”
“刚开完庭。”
“噢。”林决明说，“那我去接你呀？”
顾卓听着他的笑，手指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不用了。”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我现在往家走，你今天也早点回家。”
林决明感觉这语气不太对，狐疑道：“顾卓，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顾卓的手指攥紧方向盘，车窗外的车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往城市的深处流去，远处是陆家嘴的楼群，灯火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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