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被一脚踹开，外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比船舱里惨白得多。
林决明眯了眯眼，甲板上风很大，他刚迈出一步就被一股横风扫的偏了半步，顾卓扶住他的腰，把他往甲板中央带。
旋翼搅起的气流蛮横又狂暴，林决明抬头看去，头顶的直升机呈品字形悬停，其中两架的舱门开着，两条锁链从机舱里垂下来，末端扣着一个宽大的吊带，垂到了甲板上。
顾卓拽住那条锁链往林决明身上套，林决明还没从刚才那一连串的冲击里回过神来，一只手抓住顾卓的手腕，声音颤着：“证据…证据还在船上……”
他是真不甘心，施燃作恶的证据，那些毒品链条上的供货渠道、涉黑的人脉、林启明车祸背后那笔钱的证据全在这条船的某个地方。如果他和顾卓就这么走了，这艘船爆炸之后那些东西便会随同施燃这个人一起与世长辞。
他不想功亏一篑。
然而顾卓动作却没停，手下扣紧林决明腰侧的两个扣环，低着头说：“我知道。”
“那你——”
顾卓抬手覆上林决明的后脑勺，“你先走。”
他说完就转身往船舱方向去，林决明被锁链吊着往上提了提，立刻伸手去够顾卓的胳膊，惊慌失措的把人拽了回来。
“你做什么？”
顾卓转过身来看他，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他抬手覆住林决明的后脑勺，随后低头在他唇上重重的亲了一下。
就这样什么也没说，亲完松开手就转身走了，林决明挂在吊带里，被锁链吊着往天上去，“你他妈给我回来！！”
他手脚并用的伸手去抓，但抓了个空，“顾卓！你个混蛋！你回来！！”
锁链还在往上升，林决明的脚已经离了甲板，旋翼的轰鸣和风声灌满耳朵，他低头往下看。
甲板在脚下越缩越小，他死死攥着锁链，铁环硌在掌心也感觉不到疼，大脑在百种焦虑下只剩下一个念头。
顾卓如果回不来怎么办。
吊带勒得他有点喘不上气，在极度担心那人生死的情况下林决明只觉得满腹都烧空了，他拼命挣扎大吼，但也只能看着那扇舱门越来越小，看着他的爱人离他越来越远。
林决明最终被人拽进了机舱，脚一沾到机舱他就撑起来往舱门冲，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横在他胸口，把他按了回去。
“林总，您别动。”
商万隆的助理赵忱生长得跟徐景琛有点像，林决明打眼一看，还没反应就被他压退回去。
“让开！”林决明推了他一把，“我让你让开！！”
赵忱生从后面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拖回来按在舱壁上。
“林总，您冷静点——”
林决明甩开他又要往舱门冲，但奈何腿下发软，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但他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爬起来还要往前。
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顾卓还在船上，船要是炸了……船要是炸了……
他内心疯狂大叫，脑子里全是顾卓转身走进去的样子，头也没回，就那么走进去了，要是那是最后一面呢，要是他刚才那个吻就是最后——
“林总！”
赵助又把他拽了回来。
“滚！！”
林决明这回是真急了，现在这种情况，船每分每秒都可能会爆炸，谁也不知道顾卓是否能够在爆炸前逃出货船，林决明声音已经嘶哑，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束手无策只能祈祷感觉真的太糟糕了。
他一把攥住赵忱生的领口：“顾卓在上面！我的人还在上面！”
赵助理被他攥着，看着他的眼睛说：“林总，您现在回船，没有任何用处。”
林决明张嘴要骂，结果话还没出口外面就炸了。
“轰”的一声巨响，气浪从脚底下顶起来，整架直升机猛地往上一跳，像是被从下面狠狠踹了一脚。
林决明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后脑撞在舱壁上，眼前瞬间一白，只听耳朵里嗡地一声，随后世界像是被人按了静音。
在一片耳鸣声中林决明睁开了眼睛，第一秒是彻底的呆愣。整个人像被瞬间抽走所有神经感知，所有挣扎、焦急以及悬着的心骤然卡死，时间仿佛在眼前变慢，画面也变得极端不真实。
眼前的场景乱的毫无章法，机舱里的灯闪了两下灭了，红色的应急灯开始闪，旋翼的声音被冲击波搅的发出尖利的啸叫。
紧接着第二声爆炸传上来，比第一声更响，像是把整个海面都翻过来了。
林决明趴在地板上，耳朵里嗡嗡的响，脑袋被震的发昏，周遭的人在七嘴八舌的喊着什么，但他一个字都听不清，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厚厚一层水传过来的，模糊变形，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起来的，只记得自己连滚带爬地往舱门的方向去。
外面全是烟，又黑又浓，从海面上升起来，探照灯的光被烟吞了大半，只剩两根光柱从烟雾的缝隙里穿进去，照在一团庞大的火光上。那艘船已经看不出样子了，火从一片废墟里往上翻涌，浓烟卷着火舌，被旋翼的气流搅得乱成一团。
林决明看着那片火，整个人蒙在原地，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断了，连“顾卓”两个字都浮不上来，大脑在这一刻拒绝处理任何事情。
然而身体率先背叛意志，大脑还在麻木逃避，躯体的生理性应激已经率先爆发。
林决明只觉得胃里突然翻江倒海，一阵恶心翻上来，毫无预兆。
他猛地开始剧烈的干呕，胃酸逆流喉头，止不住的窒息感席卷全身，浑身不受控制的震颤，赵忱生吓坏了，上去一把扶住他。
“林总！”
“顾卓…”
眼泪终于出来了，震惊过后短暂的解离状态彻底退去，剧痛迟来地狠狠砸下来。
“顾卓——！”
撕心裂肺。
林决明半个身子探出舱外拼命伸手往下够，拼命去接近他的爱人。
够不着，真的够不着。
赵忱生拽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回来。
“林总！林总！您冷静！”
赵忱生从后面死死抱住他的腰，旁边又过来一个人，两个人一起才得以把他按在地板上。
“顾卓…”
视线被眼泪模糊出皱褶，林决明在那片火里疯狂划拉，想要找那个从里面跑出来的人影。
可什么都没有。
这一瞬间，真正的彻骨焚心的痛苦才猛地砸进灵魂，林决明终于读懂了眼前的画面。
他等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拼尽全力想留住的人，为了护他周全，葬身深海，尸骨无存。
“顾卓！！”
巨大的悔恨、绝望、无助、彻骨的爱意与别离之痛，瞬间冲垮残存的神志，所有来不及说的话在这一刻全部化作剜心蚀骨的绝望，将整个人彻底碾碎。
“顾卓——！！！”
林决明声嘶力竭的嘶吼着，锥心泣血，五内俱崩。
“你……”他用力捶击着地板，歇斯底里，“你这个混蛋…你混蛋！！”
直升机在气流里剧烈地摇晃，那条原本接应顾卓的锁链还垂在机舱外，此刻被气浪掀得甩来甩去。
在这种痛失挚爱的猛烈冲击下林决明只有一个想法，跳下去，去找他。
第80章
病房里乌泱乌泱一大堆人。
海警缉毒队的身边站着边防支队司令, 两个人拿着禁毒委专员递来的文件七嘴八舌的说着什么，另外两个穿便装的是专案组的人，一个在翻病历, 一个在低头打电话，主治医生站在床尾，正在跟护士调整输液速度。
林决明睁开眼, 视线花了片刻才重新聚拢, 手微微一动，钝钝的疼。
最先恢复的是声音。
“林先生，您醒了？”
众人听到护士小姐这么说一下子都聚了过来。
林决明看着这些人, 大概花了两秒才把眼前的东西和脑子里的东西对上, 下一秒, 脑子里便浮上来漫彻的火光和浓烟。
随后胃里猛地一抽，巨大的痛苦铺天盖地的往心口上砸。
“顾卓……”
林决明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踩到地面的瞬间膝盖往前一折，差点栽下去。
旁边的护士赶紧伸手扶住他：“林先生, 您不能——”
“让开。”林决明甩开她的手, 目光从病房里那几张人脸上快速扫过去，但却没有找到那张脸，“顾卓呢？他人呢！”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这里没人认识顾卓。
他扶着床沿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那个戴帽子的，“顾卓呢？你们把顾卓带回来没有？”
那警察被问懵了, 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决明立刻暴起，“我他妈问你话呢！我的人呢？！”
“林先生，您先别动, 您还在输液——”护士被他吓了一跳，放下治疗车来拦他，手刚搭上他的胳膊就被他甩开了。
“回答我！”林决明目眦欲裂的质问道, “顾卓呢！我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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