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祯了解犬的习性，心中着急，却还是耐着性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尤大哥，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你进去看看何先生吧，看看他身体有没有什么问题——”
尤吉烨话还没说完，颜祯就推门进去了。
何是惟不是躺在床上的，他坐在椅子上。
背对着门，迎着阳光。
他的背挺得很直，烈日的光芒迎面照去，浅色的病服周围反射出白光，短短的头发都被映成浅棕色，远远看过去，像是一层绒毛。
听见门后的动静，何是惟却依旧一动不动。
颜祯看着眼前的场景，莫名又察觉到了落寞哀怜这样的情绪，何是惟的背影让他心颤，他仿佛又回到了刚和他重逢的那一天。
他叫他：“何先生。”
何是惟没反应。
颜祯走上前，问：“听尤大哥说你差点摔了，有受伤吗？腿怎么样了，疼吗？”
话说完，他已经站到何是惟身边。
男人睁着眼，和常人不同，他直面阳光，瞳孔却没有任何变化，甚至眉头都没蹙一下。
颜祯愣了一瞬，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发现何是惟的眼角溢出泪水，他走过去拿起纸巾，准备给他擦泪。
“你流眼泪了，我给你擦擦。”颜祯轻声说。
何是惟反应很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泪水从眼眶里溢出，顺着面庞滚下来。
颜祯急忙伸手去擦。
何是惟推开他的手，淡声说：“没事。”
“你腿怎么样了？”
何是惟又说没事。
颜祯猜到他不会说真话，动用了超能力。他的身体的确没什么问题，脚踝稍微扭了一下，不碍事，情绪却非常低郁。
“刚才发生了什么？”
何是惟说没什么，又问他：“电影好看吗？张鹤川的电影。”
“一般。”颜祯立刻说。
何是惟说：“刚才他来看我了。”说着，他扶着颜祯的手，说自己想要去床上。
颜祯搀扶着他，让他坐回床上。
给何是惟掖好被子后，颜祯忍不住问：“他来看你，你们……不是对家吗？”
“颜医生知道得还挺多。”
“稍微了解了一点。”
“嗯，的确不是什么好朋友。”
“那他来找你做什么？”
“看我过得多差吧。”何是惟说。
他在笑，脸上却没有酒窝。
颜祯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他明明有很多安慰的话可以说，看着何是惟带笑却又不是真在笑的脸，颜祯又如鲠在喉。
最后，他只是干巴巴地说了句，“你会好起来的。”
“今天我不想练了，休息吧。”何是惟说。
颜祯一怔，康复计划被打乱，但他只花了一瞬就接受了这件事，他说：“好啊，我给你按摩一下脚踝，你不用动。”
何是惟嗯了一声。
颜祯卖力地给他做推拿，脚踝处理好之后，又开始给他推小腿。
何是惟的身材很不错，这段时间也有在做复健，小腿肌肉很漂亮。
颜祯边工作边在心里想着，自己如果要练到这种程度，需要付出多少努力？
忽然，他听见何是惟说：“江姐好几天没来了。”
“忙工作吧。”
何是惟“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颜祯抬眼看何是惟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用了超能力后，他发现何是惟很焦灼。
颜祯很聪明，当然能猜出何是惟因何如此不安紧张。
他捏着何是惟的小腿肌肉，说：“江姐上次来的时候，带了很多粉丝的信来，要不要我给你念几封？”
当时收到的时候，江俐瑛要给他念，何是惟似是觉得不好意思，摆手让江俐瑛放着，他之后再看就好。
颜祯有空的时候，把那些信都收拾好了，放在桌上。
信封都是统一规格的，应该是后援会特地要求的尺寸，粉丝都听话地遵守规则，却在信封上贴了不同的贴纸，画了不相似的图案，争取让相同热忱的心意有了些变化。
何是惟似是没想到颜祯会突然这么敏锐，本能地，他察觉到一种被戳穿的冒犯——因张鹤川的出现而产生的负面情绪倏地不受控制，何是惟再伪装不下去，又套上了硬挺又尖锐的外壳。
“不用，我不想听。”
颜祯动作一顿，只这么一瞬间，何是惟就扯过被子，将自己的腿重新盖上了。
颜祯对上何是惟微愠的脸，听见他说：“你下班吧，我今天不想做训练了。”
“可……”颜祯话没说完，被何是惟打断。
“没有可是，我不想练。我没心情。你不是都看出来了吗？我被张鹤川刺激到了，他电影票房那么高，平步青云。我不平衡，我不高兴，我不想做这些事了！”
“我今天不想做。”
何是惟翻了个身，背对颜祯，很抗拒的模样。
颜祯僵在原地，他能理解何是惟的心情，也不怪他朝他撒气，但他不会真的像他要求的那样，立刻就离开这个病房，让他一个人待着。
颜祯安静地盯着何是惟的背影看。
好圆的脑袋。
好坏的脾气……
小香猪在心里吐槽，一边吐槽一边数着时间。
直到他觉得这样沉默的时长能够让何是惟冷静下来了，他重新开口，将声音放到最轻，语气却是最坚定，“何先生，你会恢复健康的，我保证。”
背对他的何是惟冷笑一声， “为什么？医生都不知道的事，你能保证？”
“我可以保证。”
康复治疗师一贯温柔又坚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何是惟不想承认，但颜祯的确有一种很奇妙的让人安心的魔力，这样的魔力让他忍不住越来越依赖他，忍不住在这段做康复的时间里沉湎在对未来光明的幻想里。
可今天，张鹤川的到来给了何是惟很沉重的一击。
他意识到，世界并不像他所想的那样在宽待他，等待他。
其实这段时间他一直在逃避，江姐说她会处理好一切，他就闭着眼睛点头了，之后不再去搜索任何关于自己的消息和评论。他不去接受外界信息，呆在病房里，在黑暗中一遍遍地看自己喜欢的电影，自我安慰地做那些从前自己会做的事，练习台词、听书，保持自己的阅读量和阅片量……
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他和从前一样，一直在往前走，不曾停下。
但事实是，他的步伐很小，他走了这么久，却几乎是原地踏步。
他在自欺欺人。
所有人都在飞快地往前走，只有他停在原地，废物一样地等待着遥遥的天明。
可是天真的会亮吗？
他有机会再看到光明吗？
“为什么你可以保证？你以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何是惟转过身来，直面颜祯。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平静，这样沉稳，这样坚定，觉得我一定会好？”
“我要是一辈子都是个瞎子呢？！”何是惟问。
“你会好的！”颜祯脱口而出。
又是这句，何是惟哼笑一声，“为什么？”
被这样逼着要一个答案的颜祯脑袋宕机，他总不能说自己有超能力，通过超能力知道何是惟一定会恢复。
小香猪最后用了一个很蠢的理由，人类一直挂在口头上的，他说：“因为……你是好人，好人都有好报。”
何是惟觉得好笑，脸上的笑容愈深，却不是高兴的意思，“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
颜祯说：“你是为了救野猫才出的车祸，能那样珍惜小动物的人，一定是好人。”
小香猪的是非观就这样。
何是惟对动物好，一定是好人。
他不吃猪肉，那就是好人中的好人！
陡然提起这一茬，何是惟更加愤怒，冷声说：“对，是因为那只猫，我才成了这样。”
他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前方，眼里漆黑一片，“早知道就不救了，不救的话，就不会这样了吧。”
如果他没有多管闲事的话，现在应该进了组，他会在剧组里拍戏，那些定好的项目都会顺利地往下推进，他还能看见，张鹤川没有机会来他面前像今天一样耍威风。
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太过多管闲事。
他自己作孽。
“如果能重来的话，我一定不会去救。”何是惟冷漠地说。
听到这句话，颜祯心颤，他启唇：“……那，那猫就会死了。”
何是惟闭上眼睛，说：“和我没关系。”
“你不要说气话！”颜祯环顾四周，担心童蜜就在这周围。
如果童蜜听到这话，肯定是会十分伤心的。
何是惟说：“我没说气话，我从小就跟动物没缘分。”像是想起什么事了，何是惟皱了下眉头，他再次重申，“我就不应该救那只猫。”
“我最讨厌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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