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朝露_一枚松花蛋【完结】(22)

  说完,她又露出那种专业的笑容:“你放心,不会很痛也不会很折磨,但你必须积极配合我们。”

  说完,她对着一旁的对讲说了些什么,随后一个护士走进来,将我推回病房。

  我感觉身体与头脑都十分疲惫,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深层睡眠。

  再次醒来时,身上的疼痛与眩晕感有所减轻,我能凭借自己的力量从床上坐起。此时徐静走进病房,非常专业地笑了一下:“季先生,你醒了,感觉身体如何?”

  我并未回话,徐静上前来检查我身旁的机器,又与护士交谈了几句,护士无非说哪些药物推了多少,指征如何。徐静同她说完,拉了张椅子在我身旁坐下。

  我抬眼看她,视线却并未聚焦在她身上。

  響又出现了,他立在窗边,无声地望着我。

  “季先生,”徐静从一个极小的切口开始深入:“这几天的睡眠情况如何?”

  我望着響,张嘴机械地答道:“或许很好,我不清楚。”

  “我们用了少许镇定剂,”徐静解释道:“是否感觉心里不再混沌烦躁?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

  我转而望向她的双眼,思索片刻,我问道:“什么是爱?”

  “嗯…”

  她沉吟片刻,非常配合地答:“这真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你在无聊时一直思索这件事吗?”

  “或许吧…”

  我很疲惫地合了下眼:“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想,爱是一种责任。”

  徐静的回答十分标准化:“当你想爱谁时,又或是爱着谁时,总会感到自己对他有着沉甸甸的责任。”

  “你有吗?”

  我顺势问道。

  “目前除了父母外,”徐静笑了一下:“只有我的猫让我有这种感受。”

  我被她感染,也笑了一下。

  “你的猫,叫什么名字?”

  “豆豆。”

  徐静十分慷慨:“因为它眼睛上有两团像豆豆眉一般的花色,所以取名叫豆豆。”

  “如果豆豆生病了,”我问道:“你会怎么做?”

  “尽可能为它找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医院。”

  徐静有些严肃:“我不会允许死神轻易从我身边夺走它。”

  “如果它最终仍是走了呢?”

  我追问她。

  “那,”徐静吸了口气:“我无法想象。”

  我侧过脸,对她下逐客令:“我知道了,你走吧。”

  徐静并不纠缠,也并不问缘由,只是同护士又交代了几句,就走出了病房。

  之后的很多天里,她都会固定来巡房一次;我们有时交谈,有时只是沉默。无论窗外的景色如何变幻,響始终立在窗边,无言地看着我。

  我从未跟徐静提起響在这里的事,她一定不会相信,甚至会因此会推迟我出院的时间。

  某天她来时,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和她说记忆中朦胧的真相,或许她的药物真正起了作用,又或是其他。

  在我四岁时,曾经几乎死过一次。

  我父亲患有严重的精神病,时常无法控制自己,一旦他心情不好,轻则口头乱骂,重则家中打砸得稀烂。

  某天夜里,或许是发生了什么事,我记不得了。

  他从沙发上暴起,冲过来紧紧掐住我的脖颈,我在窒息中失去力气,沉沉睡去。

  自那以后他开始接受正规的精神科治疗,情况逐渐好转。

  可他与我母亲的关系降到了冰点,两人虽没离婚,也只剩一层表面的空壳还维持着。我不常见到两人,更别提建立深刻的情感联系。

  我12岁时,曾经带我的保姆突发心梗,在厨房里无声无息地走了。

  彼时的我对此一无所知。

  因为饥饿而走至厨房时,才摸到她冰冷的躯体。她的躯体在无数个日夜里腐烂化水,而我一直躲在卧室,忍受着那股奇异而惹人反胃的腥甜味,几乎一动不动。

  不知道什么时刻开始,我重新清醒过来,拨打了报警电话。

  自那以后,我重新和父母住到一起。

  他们依旧争吵,但我父亲已能很好控制他自己。

  我从他们眼中看见自己的未来,这种预感在五年前我父亲自杀时最为强烈:

  我想我始终会走上这条老路。

  以一种极度不体面的姿态死去。

  可惜我并未死成。

  徐静听完,将手上的记录本合了起来。我抬起眼,響依旧立在窗边,他无言而湿润的眼神望向我,似乎带有泪意。

  響,我记得你说你会保佑我。

  现在就保佑我吧。

  我合上眼,躲开他的视线。

  自那以后,诊疗的过程日渐走上正轨。因为配合良好,徐静对我的恢复情况给了很积极乐观的评价,我因此得以被转移到看管更宽松的病房。

  无论我去哪里,一抬眼时,響总会在不远处用沉默地眼神望着我。

  我怀疑他是这世上唯一爱过我的人。

  真正爱过,付出过,看见过我的所有。

  我合上眼,在心中对響许愿:

  如果你能为我驱魔,现在就为我再努力一次吧。

  再睁眼时,眼前的景色并无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大约已经到冬季了。室内暖气开放,我的新病房窗外是一片浓郁葱翠的树林,为了靠近它,我经常下地走动。

  树荫令我想起记忆中的深绿色,连廊下的微风,和煦的午后阳光,微微摇曳的影子。少年響和我分享他的问题,我从没怀疑过他的存在。

  我走出门,像往常那样在走廊处转了几圈。回到病房推开门时,映入眼帘的先是一片熟悉的深邃的绿色。

  原本浅色瓷砖覆盖的地面如今换成了实实在在的草地,我顺着草地上石板的痕迹延申向前,看见了那棵记忆中的古树。

  古见神社,是一座为供奉山神多弥留而创建的神社,在两百年前再度修葺,成了如今的样子。神社内部有一棵硕大的古树,上面系有纯白色的绳结,粗细几乎有一个成年的大腿那样宽。古见神社可以回应来访者的愿望,甚至,叫人看见过去的事。

  我思索着有关它的记忆,走上前去,一个熟悉的光头男人,身着神道教服饰,双手藏于袖间,立在大树旁,略有些气定神闲地望向我。

  “究竟那一边是真的?”

  我问他。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深泽住持的嗓音直接在我脑中响起:“您看见的每一面,都是真的。”

  “我该信谁?”

  “您心之所向之处,就是可以信赖之人。”

  深泽笑了笑,他从袖口拿出一盏木雕,上面刻着的正是多弥留。

  那只奇怪的狐狸,似乎与我记忆中不同,如今正诡异地笑着。

  “我还能再支付代价么?”

  “您想支付代价,必须是上一次的倍数。”

  深泽伸出两根手指:“你需要支付20年寿命。”

  我点点头,越过他径直走向窗边。在那片神社的幻境中,只有这扇窗还真实地存在着。它原本有用于防护的围栏及把手,但在环境中,所有的阻碍都已消失,似乎在暗示我什么。

  哪怕深泽不主动出现,在我出院后,我也一定会去找他的。如今他这样来,反倒省去许多麻烦。我爬上窗口,望着底下无尽的黑暗。

  “尘世间纷纷扰扰,爱恨别离,皆是虚妄。”

  深泽最后用劝告的口吻说:“您已经做好了准备,要这样结束么?”

  我点点头。

  在他沉默的间隙,我回过头,瞥见了一旁突然出现的響。

  他立在那儿无声地流泪。

  我笑了笑,对他说:“下次见。”

  接着纵身一跃,什么也不管了。

  第28章 恶灵

  我在混沌中听见许多声音,人声、机械声、尖锐的、沉闷的。我想或许徐静会被牵连,我很抱歉,但我已无力再考虑太多。

  在此之前,我只不过浑浑噩噩地、如幽灵一般生活了二十多年。即便所有人都说这是假的,这场幻梦已足够叫我满足,叫我明白我真正活过。

  纵身一跃的瞬间,我只能想到这些。

  我从混沌的黑暗中再度苏醒,比视线更先恢复的,是身上的触觉。

  一场持久的雪覆盖住我的身体,我睁开眼,看见的是颠倒的、萧瑟的街景。

  随着感官的复苏,一切变得清晰起来。

  狭窄的马路、人行道,柏青地面被雪粒覆盖,间隔稀疏橘黄色的街灯打下,远处的天是浓郁且深邃的靛蓝;树木是干枯而失去活力的,冷风灌进体内,如刀片一般;几只乌鸦立在电灯杆头叫唤,远处时不时传来电车轰鸣而过的嘈杂;红绿灯规律的嘀嘟声响起,几乎与脑中规律的鼓动共振。

  我从雪中坐起身来,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个活人,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在哪个世界。

  这时,一个很小的身影从街道尽头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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