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次不会了。”
他不让我碰，并且很生气地不再和我说一句话。
过了午饭时间，牛二狗过来了，长吁短叹地看着我的腿，又捡起床头柜上削好的苹果开始吃。我怀疑人生地看着头顶的输液管，一下又一下，一滴接一滴，砸得人心烦意乱。
“为了挣钱。”牛二狗在旁边说风凉话，“把腿都砸断了，你挺牛逼的其实。”
我叹了口气，没有说话，牛二狗又问，“沈平松呢？”
“…去上课了。”
他又问，“你俩吵架了？”
“……没。”
“是吗。”牛二狗奇怪，“他上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可冲了。没吵架哪有这态度，真是服了！”
“……”
第30章
按照行程表，明天就要跑新的长途。可是我的腿断了，还打了钢钉，医生说至少要养半年才能试着开车活动。
牛二狗在我耳边絮絮叨叨最近要做的事情，一会儿叹一口气，一会儿骂一声，“明天实在不行，让郑前上。他不是会开小车吗，大车小车的，开起来都一样。”
“妈的，真是麻烦死了，过两天我也考个驾本，省得出事了没人替。”
工作事情暂时解决，到了第二天，牛二狗还是不放心郑前干事，于是临时拉了个货车司机，让郑前继续坐在副驾驶盯着司机干活。
活没耽误，可这样一来，每个月剩下的钱全部到了雇佣的货车司机手里，不算我的医疗费，我甚至连沈平松新一月的生活费都给不了……
于是在住院这两天，我跟着牛二狗学习怎么拉业务，给老板电话。至少在接下来的半年里，我和牛二狗的职位将会发生对调，他去开车，我来给老板打电话，求活干。
第三天，医生给了出院建议。我正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与我冷战的沈平松时，牛二狗就先一步把沈平松带到了病房口。
我拄起拐杖，暗中观察沈平松的脸色。刚想探手去牵，他就接过医院账单，去前台交费了。
牛二狗在一旁看笑话，“还说没吵架。”
我一股脑全扑在了沈平松身上，并没有理会牛二狗的阴阳怪气，“你跟他打的电话啊？”
牛二狗摇头，“医院门口碰见了，就一起上来的。”
沈平松自从住院那天看过我一次后，其余两天跟消失了一样，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也不回，铁了心不来看我。
我又成了个瘸子，不能下床随意走动，不见他的日子可谓抓心挠肝，度日如年，比凌迟还要痛苦。
缴完费，沈平松回来找我，我眼巴巴拉住他的衣服，十分迫切地想和他说话，“今天怎么来了？”
站在一旁的牛二狗撇撇嘴，“我直接回厂子了啊，下午没什么事，你也来吧。”
说完，他抱着我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企图从沈平松的脸上看见其余任何一种表情，可他从始至终都抱着一副冷淡的模样，完全看不见我牵过去的手。“没课。就来了。”
我勉强笑了两声，“这样。”
我和他一同走出医院。住院部的外口连着一个小巷子，路窄，地面攒着黏糊糊的脏水，处处散发着奇怪的霉味。
沈平松在前面走，我瘸着腿，吃力地追在后面，艰难地喊，“小沈，等等我呀。”
沈平松终于停下，侧身望了我片刻，我近乎用单脚跳的方式赶到他身后，气喘吁吁道，“怎么走这么快…今晚要不要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呢。”
他沉默着，目光下移，落在我打着厚厚石膏的右腿上。我想碰他，他却无声息避开我的示好，嘴角再次不高兴地耷拉下去。
“不用了。”他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我回学校。”
我有些尴尬，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呃，学习确实更重要一点。你在学校别太累了啊，下周六我再带你出来玩。”
沈平松垂下眼，“下周六，也要在学校。”
“…怎么了？”我哑然，“周六是，有什么事吗，还是说。”
“陈安。”他忽然打断我，“我们最近…还是冷静一下吧。”
世界好像安静了一瞬。耳边只剩下自己加重的呼吸声，“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平松淡淡道，“这段时间，你先好好想想生计吧。”
眼见他要转身离去，我当机立断扯住他的胳膊，“等等！”
“有生计啊。”我急切道，“我有生计，那个厂子，我们还在干，快干出头了，都在运行着…我有生计的。”
沈平松的身体绷得死死的，却没有挣开。他的睫毛颤着，喉结也在滚动，可到最后只是摇头，轻声道，“我等不起了。”
我很无措地捏紧他的衣服，“什么，等不起了。”
“我最近在找工作。”沈平松的眉眼压低，目光始终不肯落在我的身上，“很忙。”他的口吻不再平淡，开始向厌烦转去，“沈秀梅也生病了，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再照顾你。”
我的嘴唇翕动几下，“我可以，不用你照顾的。”
“但是你摔断腿了。”他再次看向我的腿，眼里掺杂着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跑不了货，还能挣钱吗？这不是照不照顾的问题，陈安。”
巨大的窘迫压在喉咙里，让我再说不出一句。低下头，只见沈平松的手无言覆在了我的手背上，并收力，慢慢将我的手从他胳膊上扒下去。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清楚。”他又在说了，“先这样吧。”
“先这样什么？”眼又涩又痛，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跑了出来，“什么叫不用把话说得太清楚，你是，你还在生我的气对吗？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我没想摔断腿，你别和我说这种话…”
沈平松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的沉默比任何指责都要伤人，我要被他逼疯了，“到底什么叫，就这样……前两天不是好好的吗？”
视线被模糊住，手在空中无意义挥动两下，依然什么都没抓住，“我不要和你，就这样。沈平松…你有事情，你跟我说好吗，你发生了什么…”
沈平松又后退两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以后，不要联系了。”
“……”
前所未有的揪心，简直要把我击垮了，“你想跟我分手。”
沈平松再次用沉默攻击我，“……”
“……”
他怎么能说这种话。
他为什么要和我说这样的话。
心里的所有防线逐一崩塌，我摇头，背慢慢弓下去，哽咽的声音不断从喉咙里冒出来，虽然在咬牙切齿，但话语的本质就是毫无尊严地挽留，“不可能…我、我不分手…”
可是沈平松还是走了，不顾我卑微的乞求，毅然决然离开了我。 。
再后来……
没有再后来了。我和沈平松无聊的恋爱到此为止。
在那段时间里，我不止一次打电话问他为什么。好生询问，苦苦哀求……什么样的方式都做了，但他就是硬着心肠不再看我一眼，甚至于后来，屏蔽了有关我的所有联系方式。
我甚至想给沈秀梅打电话，或者挑个时间回村看看她，可转念一想，最希望我们分手的就是沈秀梅，我又该如何拐弯抹角地把这件事情告诉她……
而且就算告诉了又有什么用，没名没分的，说多少都是闹笑话。
后来不到半年，我通过熟人介绍，接触到了本地的某位老板。
老板有意要和拉货的厂子合作，而此时，我和牛二狗共创的货车厂正起来，价格便宜，勉强符合老板胃口，就在我去跑合作的当头，意外碰见了外出的沈平松。
我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而他也很快捕捉到我的视线，目光相触不过一瞬，他便匆匆移开，并在我长久的注视下，上了一辆粉色的跑车。而跑车的主人，正是林徽。
当时的风言风语听多了，谁的消息都知道一点，我忘记是从哪里，又是从谁的口中得知，林徽正在热烈追求自家公司新晋的小职员，并在牛二狗的吹动下误打误撞，得知这个小职员就是要找工作的沈平松。
“……”当天工作结束，我喝了很多酒，醉了，坐在马路边上撑着脑袋思考了很久的人生，最后把身上所有的东西全部丢在地上，摇摇晃晃地走向附近的电话亭，投钱，拨号，很突兀地打给了沈平松。
如今再回想当时的情景，有的只是难堪和无力。忘记了当时的心情，更忘了当时的对话，只依稀记得我在质问过后，抱着话筒崩溃大哭，等反应过来时，电话早已挂断。
后来几年，网络购物的热潮席卷了全国各地，货车兴起，我和牛二狗抓住了时代的狂浪，创办了规整的长途路线，自此开始和大大小小的商家一同合作。
工作忙了，厂子变公司，一辆货车变成一百辆货车……我全身心投入工作当中，有钱了，也买了房子和车，充裕的财富让我脱离了曾经贫穷艰苦的时光，而沈平松也藏在过往中，一起被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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