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心点。”我哄他，“等我回去了，再带你去玩呢。我又问了几个地方，很好的。钱的事不用管了，我给你顶着。”
沈平松的语气紧绷绷的，“你别，给她钱。”
“我就给一点。”我说，“不给多，面上得过去不是，你别瞎想，我又不傻。”
电话挂断，我望着天黑下的服务区久久不语。
第28章
每个月跑长途能挣八千。车贷还一千五，厂贷还两千，抛去油费、工资钱，到手的还剩下一千八。
沈平松的生活费八百，再攒五百做年底的学杂费、学费…最后剩在自己手里的只有五百块。
还有电话费、房租、如果想让沈平松的耳根清净，我必须再从中分出一点给沈秀梅。可是花在手机上的钱就要三百多，房租五十，剩下一百，就算全部给沈秀梅，她也看不上。
后续郑前拿下大车驾本，每个月还要多拿四千块给他租大车，虽然一个月下来，整体的利润远超四千，但至少要有四千块的启动资金。我叹了口气，指缝里不知何时又夹上了烟，一口接一口……
再这样下去，我连五毛钱一包的烟都抽不起了。
长途几天，我每天晚上都和沈平松打电话。经过沈秀梅说教后的沈平松再次变得小心翼翼，沉默，不爱说话，问什么说什么，那些平日里存留的温情和关心全部被沈秀梅吹得烟消云散。
沈平松在那头不说话，用呼吸回应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也用烟气做出询问。
不想沈平松在我面前这么小心，不想他心思敏感地揣测我的想法，可是我的脑袋总是不够用，想不出他的想法，也想不出解决的话，只能一遍又一遍用熏哑的嗓子对他说，“没事，没什么事。”
跑长途的最后一天。我看着方向盘下的油表，听着电话里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总害怕吓到对面的人，于是最近的说话声越来越轻，越来越小，小到连我都要听不见了，“这两天我就回去了。你没事吧？有好好吃饭吗？”
沈平松乖乖回答我的每个问题，我们互道了晚安，又说了让对方注意安全的话，在即将挂断时，沈平松忽然问我，“陈哥……她最近，给你打电话了吗？”
“没有。”我骗他，“她给我打啥电话…她下次找我，我跟你说。咱俩一起商量。”
沈平松“嗯”了一声，“你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车里倒挂的日历，今晚回s城的话，明天才周四，周六和沈平松见面，跑不了短途，但是可以接一点私活。
思来想去，我又拨给牛二狗，但是夜很深了，对面响了很久才接通，“…干啥啊？”
我敲了敲方向盘，“明天有厂子吗，帮我拉个活，我想搬两天货。”
牛二狗睡蒙了，“你明天下长途，不休息啊。”
我说，“这次不累，不用休息。”
连夜开车回到s城，给郑前结算工资，又去油站给货车加油，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了。我去公共水管下面洗了个澡，又坐在床边抽了几根烟，天一亮，牛二狗就给我打来了电话，“有个钢厂，按件算，你能去吗。”
怎么不能，有钱挣就能，我欣然接下。
钢厂是距家具厂三五条街的金属配件厂，我赶到的时候和老板说明原因，老板知道我是牛二狗介绍的，并没有过多询问什么，只是确定，“以前搬过是吧？这个可重，一般人干不了。”
我弯腰点头，“没事老板，我什么都能干，我以前是扛家具的，不重！”
老板皱了皱眉，“这个不像家具，拿不好砸到腿，可是要骨折的。我们不管临时工。”
“没事，我可以。”我又弓了弓背，老板勉为其难拿来一张事故免责单，又丢给我一双防滑手套，“签完去找戴红帽子的，说一声，了解后就上岗吧。”
金属配件不像家具那么大，但是比家具沉，形状也奇怪，搭配对应的拉货工具，勉强能适应。
我手生，没能搬很多，一天下来，只能挣到一百。其实也够了，每次跑完长途后过来搬一天，一个月就是搬四天，挣四百。全部用来给沈秀梅治病，虽然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但好歹是帮了，能让沈平松心里好受点。
明天是周五，还能再挣一天。我腰酸背痛地回到出租屋，照常洗澡，在擦拭身体的时候又意外发现，我的腰上、胳膊上、腿上，都印着大片青红发黑的印迹，应该是今天搬货的时候不小心碰的。
我看着那些吓人的伤，突然间犯了难。约会的当晚是要抱着睡觉的，两个人光溜溜地贴在一起，就算关上灯，什么都看不见，也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摸出什么。
现在的沈平松本来就害怕，看到这些，恐怕又要被吓哭，脸白，甚至发抖。就说是卸货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再不行，这周大不了不睡觉了，只穿着衣服抱，虽然很憋屈，但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我很久没搬货了，一觉醒来，关节处疼得发僵，动一下就发出咯吱咯吱的怪音。照常上工，搬货，但是因为身体的缘故，今天的效率格外低下，白班一天忙下来，挣到手的连一百都没有。
我跟工头继续申请七点以后的晚班，工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又开一张免责通知给我，“晚上危险，想好了再签。”
我十分想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和我同天来的临时工正在我身边结钱要走，看见我又申请了晚班，很诧异道，“哥们，晚上还干活啊，这么拼！”
我笑了笑，“反正回去没什么事，多挣点。”
工友拍了拍我的肩膀，“有这劲头就挺厉害的…不过，你的女票不是海大的吗，不用这么拼吧，我听最近大厂招工，好多大老板都过去了！”
昨天中午上工闲聊的时候，他们意外得知了我有对象，并和无数人一样刨根问底，再次了解到对方是海大在读学生。
沈平松有和我说过找工作的打算，但是我怕他有压力，并没有细细过问。眼下，提到这个话题，我难免有些好奇，“有什么大厂啊？”
工友想了想，“哎哟，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但是那个卖手机的，就是那个，那个华荣科技！他们好像也去了…那老板的女儿好像也在海大的，你说这些读书的真是，家里有钱，脑子也聪明！”
聊过话题，他拿着钱离开，我去领厂子分发的盒饭，坐在路口三两下吃完。
七点一到，晚班上工，晚厂间的工人很少，保安也只有一个，不查活，就坐在保安室喝茶看新闻。空大的地方回荡着电视机的声音，一会股票，一会财经，再晚点，又变成了循环播放的民事民生。
晚上十点，我筋疲力尽，周围的工人又陆续离开大半。我站在原地，不停敲着僵硬的腿，向前走了两步，保安室的新闻声再次跑了出来，“…来到海市理工大学，一年一度的春招已经开始……学生……采访一下吧。”
手里的金属配件越来越大，越来越沉，我的身体变得越发迟缓。重重放下手头的最后一个工件，仰起头，就见小小的电视屏幕上，显示着海大的宣传标语，画面一转，又出现了学生，老师，还有穿西服的人…
记者走到一个男人面前，进行了一段采访，随后话筒低下，递到了一个面容熟悉的女生面前。
“海大的计算机……好…”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是……机专业…和华…技的核心部门……合作…”
新闻词条显示，女生是华荣科技老板的女儿，也是海大就读的专业生。我愣愣地看着她的脸，总觉得她和以前那个经常找沈平松借书的同学很像。
可惜还不等我多加思考，保安室的大爷就“哔”一声切换频道，新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唱大戏用的舞台。
手里又拿起了货夹。穿过金灿灿的货车配件，动着身体一点点去往放货的地方…要是我再厉害一点，挣的钱再多一点，或许沈平松也能接受电视台的报道，他找工作能再轻松一点。
他的周围全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一个月给他八百还是不太够的。也不能只吃饭，平时和同学出去要花钱，买东西要花钱，干什么都要花钱。
两年前还说给他买电脑，可他现在都要毕业了，我连根电脑线都没能送给他…悲伤，甚至说难堪的情绪逐渐淹没了我的脑子，我总是看不得沈平松身边有比他过得好的人，可这样的存在比比皆是。
我怎么能让沈平松跟我吃苦受罪这么多年…
但是生活也在变好吧，等郑前开了大车，一个月能翻倍地挣，再找人开大车，那就挣得更多，更能翻倍。
到时候让牛二狗也找人和他一起拉业务，等租的大车多了，就能和车厂合作，再和运货的厂子接触…这样一条龙下来，等贷款还完，我也不用经常去跑长途，让沈平松担惊受怕…
“轰”一声！
手筋忽然被铁一样的东西死死绷紧！手里的夹货钳竟然生生挣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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