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天刚亮,我换上干净的衣服,用水捋平头发,又站在街头抽了两三根烟,等时间差不多了,这才赶往沈平松的大学。
路不远,走十来分钟就能到。
越靠近大学,就越繁华。高楼、商铺、旅馆…要啥有啥,穿着靓丽的年轻人成群结队从身边走过,一开始拿的是bb机,再往里走,手机就出现了…
约的是十点,但没说约在哪,我站在附有海标语的大门口,不敢等,更不敢走。头顶的树枝挂着绿叶子,跟风一起动来动去,我看着,不觉走了神。
村里哪能见到这种树,难听点,连县里都没有。
指缝间不觉夹了根烟,垂下,又扬上去,在众多读书人的眼皮子底下,我万恶地点燃烟火,下意识舒缓地抽了起来。
“诶,帅哥。”
大学真热闹,他们好像都不用上课,也不用坐在教室里,随随便便就能进出校门。
“你好?”
我猛地一震,偏过头,就见一个才到我胸口的女生仰着脸看我,似乎受伤了,两只眼睛周围青青紫紫的,“同学,树底下可不能抽烟。”
“啊…哦,抱歉。”我踩灭烟,又一阵难闻的气味升上来。女生歪头看我,我无意看见她露出的两条白花手臂,连忙躲开视线,准备再次道歉时,就先听见女生的笑。
“你是大一的吗,”女生说,“我好像没见过你。”
说着,她拿出带挂件的手机,在我面前晃晃,“加个号吧,有时间去网吧呀?”
手机又黑又小,厚厚的,像个石头。我盯了几秒,问她,“你们平时,就是,用手机多点是哈。”
女生耸了耸肩,“上了大学,家里有钱当然用手机。”
我点头,“是,是该用手机…”
胳膊突然被人碰了一下,我稍稍侧过身,沈平松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肩上挂着一个帆布包,正一言不发地望着我。我睁大眼,很高兴,“诶,你来了啊!”
沈平松点了下头,目光掠过我,放在了面前的女生身上,“你们在聊吗?”
我看他的眼神飘着,又放在了那部手机上,不知为何,巨大的羞愧感席卷而来,不光是我没了见识,就连跟着我的沈平松都要强忍受苦……我低下头,沈平松扯了扯我的胳膊,转身之际对女生说,“先走了。”
“这两天,我接了个活。”脚下的石油地慢慢向后滚,滚着滚着,抓在我身上的手也放了下去,“挣钱挺多的,国庆后,我也买个手机哈。”
沈平松淡淡地问我,“买手机做什么?”
“加别人号之类的。”我瞄了他一眼,发现他的嘴角微微绷着,不知是不是在生气我的贫穷,“你们大学生,好多都拿着手机。”
“哈哈,没事,几千块的东西,到时候我也给你买个。”
身旁的人脚步一顿,眼珠转向我这边,“给我买?”
我点点头,“当然给你买,哪能缺了你的!”
沈平松抿抿嘴,又向我近了近,语调比刚才松软许多,“东西好贵,你别买…我用不上。”
我被他的话搞得晕晕乎乎的,“那别人加你的时候咋办?”
沈平松沉默了一秒,又恢复成刚才的样子,“那就不加。”
“……哦。”
既然见了面,也不好带人家干走路。
听工地的人说,大学生都喜欢喝些甜滋滋的水。我一边和沈平松并肩走着,一边留意街边的招牌,来回掂量了半天,最后选定了一家叫“水吧”的铺子。
里面的装修很好看,精致又奇特,比县里那些高级饭馆还要上档次。我和沈平松坐在靠窗偏里的位置,屁股刚落下,一个身穿绿衣服的人就拿着一张纸走了过来,“上午好,要喝什么呢?”
纸张放在桌子上,不光店漂亮,连字都很漂亮。我和沈平松各点了杯奶茶,不过一会,两杯奶白的饮品跟着一个盘子被端了上来。
冰块飘在最上面,隐约冒着凉气。我拿起吸管搅了一下,透着玻璃面,还能看见杯底沉着糖豆大的黑球,果然很洋气。
沈平松也搅了搅,有些不安,“会不会很贵?”
看他这样,我心里生出了难以言喻的保护欲,又心疼又怜爱,恨不能把自己有的全部给他,“这贵什么,我中午吃的饭,能买好几杯呢!我有钱,你不用省。”
沈平松低下眼,睫毛扑动了两下,“嗯。”
他给我讲了大学生活,在大学里面都干什么、学什么……他学的电脑,强说出来,我也听不懂,好在他没有提及课程的内容,我的担忧并没有出现。
店内陆续进入客人,很快,周身变得嘈杂起来。其中一对情侣坐在临近我们的隔壁桌,肩靠肩,手拉手,看着非常甜蜜。
我没谈过恋爱,不知道该如何增进和沈平松之间的感情。偷看别人的动作,我照猫画虎,将搭在桌子上的手悄无声息地爬过去,一点点勾住了沈平松的手,“呃…那个……”
我还担心沈平松会受惊,会拒绝,甚至会产生排斥反应,强烈地收回手,但是在我贴近的瞬间,掌心下的手指只是蜷了一下,再没有其他动作。
沈平松依旧没再看我,却在喝奶茶的间余,慢慢羞红了脸。
“今天…”我吞咽几下,难掩愉悦,“天气挺好的哈…”
沈平松匆匆看我一眼,又看窗外,嘴角抿出了些弧度,“确实…很暖和。”
手就这么牵着。我们低头喝着各自的奶茶,谁也不说话。
走出水吧,已经中午了。
“陈哥。”沈平松问我,“你下午有事吗?”
我突然很后悔只请了半天的假,“得,去干活了。”
沈平松点点头,“这样。”
我也点点头,“诶。”
“……”
“那什么。”我把身上剩的钱拿出来,塞进沈平松的衣兜里,“下午和朋友出去玩吧,吃好吃的去。”
“不——”沈平松作势要还给我,我急忙打断他,“我下午能挣好多呢,这都零钱,你就拿着吧!”
沈平松犹豫不决,“你够用吗?”
我拍了拍自己的胳膊,“当然够,我吃得可好了,你没看肩膀都厚实了吗。”
沈平松盯着我发肿的肩头,默然许久,才收回手,“…你不够的时候,不要给我。”
我笑了两声,“害,我又不傻。”
“你下周。”沈平松主动问,“还有时间吗?”
一辆自行车摇铃路过,我没听清他的话,“嗯?”
沈平松摇摇头,只说,“我每周六,没有实验。”
“那、很好啊。”我的心开始怦怦乱跳,咕咚咕咚的,这大概就是张花对我说的小鹿乱撞的感觉吧,“就是,呃…我周六也没啥事哈哈,来找你?”
沈平松同意了我的约会,“好。”
第14章
我和他约定每周六上午十点见面,但是见面的地点改了,是在海大的一个较偏僻的南门。虽然大门见面更方便,可沈平松说,“大门人多,不太安全。”
也确实,大城市人来人往的,指不定会遇到什么岔子。我应了沈平松的话,和他就此分别。
喝了贵贵的小甜水,下午搬砖的时候浑身是劲,腰不酸了,肩膀不疼的,脑子里全都是对赚大钱的渴望。
今天请沈平松喝了奶茶,他不仅关心我的钱包,还对我笑…要是我给他买手机电脑,真是不敢想他还能对我做出什么。
我长这么大,用十个手指头都掰出沈平松笑得次数,那以后天天见面,他天天对我笑……
“诶,你傻笑什么呢!”工友推了我一把,“笑一下午了,怪瘆得慌!”
“啊,没什么。”我乐呵呵地咬了口手里的馒头,继续憧憬和沈平松的未来。另一个年纪较大的工友调侃我,“得了,还能笑什么,想女朋友呗!”
第一个工友啧啧作怪,“看不出来啊小陈,这么小就搞对象了。”
工友叫王景,我和同一天上工,就是他告诉的我家具厂的私活。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说话。王景却表现得很感兴趣,开始追问我,“哪认识的,成年了吗?”
“我们一个村的。”我说,“他是我邻居。”
至于成没成年……嗯,在他成年前,我不碰他,应该没关系吧?
王景踹了我一脚,“挺牛逼啊,带女票上城打工,就这你还不租房子,对得起人家吗!”
我摸了摸鼻子,“不用,他读大学呢,用不上跟我租房子。”
刚刚隐没的工友又问我,“啥意思,她没打工,搁这上学呢?”
我不摸鼻子了,我开始挠头发,“昂,考上了,就读呗。”
工友怀疑我,“家里条件这么好,你俩咋在一起的?”
“就……亲了口,然后在一起。”
工友怀疑他,“啧,别是看上你的脸!有钱人心都不纯,你可得小心!”
我也不抓头发了,很尴尬地笑了两声,“没,他比我好看,不能冲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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