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样不适的目光只出现在陶翊一个人的时候，他跟于恪靠近时，又会变成热切的仰望。
等某次陶翊的目光迎上去，那个女人的眼皮往上翻了一下。
不很明显，速度极快，眼珠向上滚了半圈。
翻完白眼的下一秒，她的表情迅速归拢成一个不咸不淡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动作从未发生过。
等陶翊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仔细去看，她已经背过身去拿反光板了，熊猫背包搁在旁边的椅子上。
完全挑衅。
陶翊心中了然，他想他记住是谁了。
还没等他开始思考，思绪就被打断了。
“鉴于你们昨天的表现，今天的花絮你们要演一下。”
秦琴硬着头皮开口打破了沉默：
“陶翊，拍定妆照的时候你假装摔倒在于恪怀里，于恪把你接住，你们对视，微笑，一定要有真谈了的感觉，知道没？”
秦琴顿了顿，拉着黛姐好一顿比划，恨不得下海的是她自己，末了还不忘问问大少爷的意见。
“于恪，你看行吗？”
于恪没有动，所有人忐忑地看着他。
最终少爷还是点头了。
只有陶翊在背后悄悄摇头。
有钱就是好，没钱都没人问我意见。
“去换衣服吧。”
陶翊的定妆照和他的常服差不多，polo衫牛仔裤，头发被造型师重新吹了一下，抓出一点蓬松的弧度，加上一副黑框平光镜，看起来就是个清爽的大学生。
造型师还往他手腕上套了一块电子表，廉价的塑料质感，跟他看于恪那块百达翡丽完全是两个世界。
而于恪穿着一套西装出来的时候陶翊有些晃神。
宽肩窄腰，他里面搭了件白衬衫，领带打得规整，皮鞋是剧组道具组准备的基础款黑色，擦得锃亮。
于恪整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肩线平直，大臂绷出一点肌肉的轮廓，腰线收得利落。
活脱脱的就是于总，如果忽略于恪铁青的脸色的话。
“我从来没穿过这么廉价的西装。”
发挥作用的时刻到了。陶翊冲上去替他把领带摆正，其实领带本来就是正的，但他需要找一个动手的理由。
“工作嘛，忍一忍。”
于恪冷哼一声，好歹没有再攻击他。
灯光就位，摄影师就位，拍摄花絮的大疆也就位了。
“好，接下来你俩靠近一点，来点互动感！”摄影师在后面指挥。
陶翊深吸一口气。他的戏来了。
陶翊假装被空气绊倒，狠下心来往前一扑，扑进了于恪的怀里。
少爷你最好健身，不然就当我的肉垫吧！
意料之中，于恪稳稳接住了陶翊，手圈住了他的腰，比任何一次都实。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几乎贴在一起，陶翊的脸差点撞上于恪的锁骨。
于恪的呼吸喷在陶翊的脖颈上，让陶翊好不自在。陶翊聆听了于恪沉稳的心跳几秒，觉得这一幕拍得差不多了，才柔弱地从他怀里起来。
他自然地抬手帮于恪整理了一下刚才被他蹭乱了的西装前襟，把翻折的衣领抚平，然后抬眼冲于恪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带点羞赧和感谢，配合他鼻尖那一点因为刚才动作而微微沁出的汗，效果相当好。
“你倒是挺会找机会的。”
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讽刺的意味拉满了。
陶翊不敢多看他立刻低下头，对于恪的领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很好很好，卖腐天才来的。”
秦琴和黛姐一齐鼓掌，都对这段花絮满意得不得了。
大疆一关于恪立马把陶翊推开，不耐烦地松着领带：
“我还要穿着这个破衣服多久？”
“把这套拍完就好了。”
陶翊立马接话，生怕少爷继续生气。
但他的目光落在于恪一旁的手机上。
亮起的锁屏有很多未接来电，这次他看得更清楚了。未接来电后面的数字从七八个涨到了十几个，备注的那个姓氏，还是于。
于恪也看到了手机上的内容，脸色变得更差了。
他把手机关机，翻过去扔到一旁。
“你这不是废话？”
好吧，少爷还是继续生气了。
摄影师是个看不懂眼色的，张罗着他们继续。
于恪也不是个为了一己私欲耽误进度的人，满脸不情愿地搂上了陶翊的腰。
“于老师，目光往上一点，”摄影师举着相机说，“往陶老师脸上带，聚焦在他眼睛的位置。”
于恪的眼珠往上移了一点点，从陶翊的胸口挪到了下巴，又停了。
“你再往上一点。”
陶翊说得很小声，但于恪终于把目光挪上来了。
那里面是烦躁。不加掩饰的、满得要溢出来的烦躁。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没有聚焦，涣散着，他的眼里根本没有陶翊。
都是工作。
陶翊深呼吸，忍下来了。
大概摄影师是个新手，设备突然出了问题，所有人被迫停工。
而于恪，被迫穿着廉价西装，看着不停打转的陶翊，脸色阴沉：
“你能不能别一直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陶翊刹住了脚步，讪讪地坐到了棚子的一角，不敢动弹。
“对不起啊。”
于恪冷哼一声，背过身去。
而周围的工作人员，没有一个敢出声的。
虽然不顺利，但好歹是在于恪的低气压下把定妆照都拍完了。
回到休息室，没人想在这个时候惹怒于恪，偌大的房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陶翊坐在角落的化妆镜前面，卸妆棉蹭过去的时候凉丝丝的，镜子里的人眼眶有点红。
正想找个理由安慰自己，他就听见休息室里某个方向传来了震动声。
手机在桌面上贴着木头震，声音不大，但休息室里太安静了。
是于恪的手机。
陶翊偷偷抬眼观察着，于恪没有动，而是戴上了耳机。
震动声停了，过了大概三秒，又开始了。
这次震的时间更长，不止不休的，分外刺耳。
于恪还是没拿手机，但是他扔掉了手里刚拆开的卸妆棉。
震动声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于恪终于伸手把手机拿起来了。
陶翊从镜子里看见他的侧脸，凌厉而寒冷，琥珀色里是一汪碎冰。
“我说过我不回……”
于恪的话被打断了，模糊的说话声隔着听筒传出来。
陶翊听不清，但总感觉不是什么好话。
因为于恪的脸色愈发难看，胸口开始起伏。
“需要我跟你说几遍？”
于恪的声音突然炸开来，毫无预兆的。那声怒吼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弹了两下，让陶翊的心脏也跟着提了提。
电话那头传来几个字眼，“丢人”、“不像话”、“回家”，一个接一个的。
确实不是好话。
他眼见着于恪从沙发上站起来，那动作太快，膝盖磕了一下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但是于恪没有因为痛苦皱眉，反而扯出一个笑容。
没有快乐，溢满了苦涩。
“我自己进的组，跟怀欣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又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陶翊的方向似乎想掩饰什么，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尾音是上扬的，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劲儿。
“我就是下海了，我就是演同性恋，怎么着吧，你们……”
他的话又被那头打断了。
陶翊看见于恪的手攥紧了手机边缘，指节泛白，手机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于恪的声音是嘶哑的，陶翊想挪开目光，却没有办法放过镜子里他通红的眼尾。
“你们要是不满意，就别认我这个儿子。”
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空气凝住了，安静到陶翊能听见自己耳朵里血液流动的嗡鸣。
于恪的手机从耳边缓缓放下来。
他没有挂断，手指攥着手机边缘，指节泛白。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才终于落下去。
红色按钮亮了一下，灭了。
第4章 “替我不值？”
休息室里安静了很久。陶翊手里的卸妆棉已经完全凉了，攥在掌心里湿漉漉的。
于恪还是没有转身，肩膀微微发着抖，哑着嗓子开口：
“帮我拿一下剧本。”
“哦哦哦好。”
陶翊连忙站起来，剧本搁在沙发上，封面上“于恪”两个字龙飞凤舞的，跟少爷本人一样恣意。
只是现在没有那么意气风发了。
陶翊拿起来走过去，从于恪背后递给他。
于恪接了，他的指尖碰了一下陶翊的指腹，凉得惊人。
“于老师，今天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的。”
陶翊说话的时候看着自己的鞋面，皮面磨破了一大块，但他一直没有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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