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玉_虞渊【完结】(82)

  纪庭皱着眉头找到提示框上的红色叉叉,耐心地将它关掉,却在看到弹窗内容的时候愣了一愣。

  弹窗里只有三个字:见面礼。

  见面礼?

  纪庭盯着那三个字,竟然有些愣住了。鼠标停留在那个弹窗上,心绪却不受控制地跟着那三个字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刚到纪家不久,他谁也不认识。他就蹲在玻璃花房外面的台阶上,百无聊赖地,爬上了旁边一棵两人合抱粗细的树头上。

  他在那树上睡了一觉,直到睡得差点从上面摔下来,他才堪堪醒了过来。

  而就这么一晃眼,树下面竟然已经站了一个人。

  纪庭记得他,却不知道他的名字。

  “你是谁?”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纪庭想站起身,但他却此时却忘了自己在树干上,得意忘形,一个不留神,竟然就直直地往下面摔了下去!

  他栽进下面的草丛,呲牙咧嘴地拍打着身上站起来,却发现那个比自己高一些的人,正皱着眉,一直抿着唇在看着自己。

  纪庭有些不知所措,他刚想说些什么,那个人却先他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来。

  “擦一下。”他说道,然后他静静地看向纪庭,唇角勾了一下,似乎是是笑了,“我叫虞迟。”

  那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但那块手帕却确实是他们名副其实的“见面礼”。

  ……

  纪庭从未想过虞迟还记得,就像他从来都没想过,这样简单的一件小事,会被虞迟设成密码。

  他很快就把答案输入了进去,这个动作很快,用了甚至不到几秒钟。但点击确认的时候,他的手悬在鼠标上,又开始犹豫。

  纪庭凝视着屏幕,迟迟下不了决心。

  赌一把吧。

  赌你也爱我,赌你知道,我早晚有一天会亲手打开它。

  他点击了确认,却在同一时间闭上了眼睛,不敢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但下一刻,屏幕亮了起来。

  纪庭睁开了眼。

  验证成功了。

  那一刻他几乎要坠入和虞迟心意相通的狂喜之中,但下一秒,他的注意力就完全被屏幕上那长达数十页的遗嘱公证书吸引。

  纪庭立刻低下头仔细查看,但也几乎是在看清上面的内容的同时,他的大脑几乎是“嗡”的一声,在瞬间变成一片空白。

  那是一份遗嘱公证书。

  长达数十页,每一页上都盖着鲜红的公章,每一页上都有着纪老爷子苍劲有力的签名。纪庭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快速地翻动浏览着那些页面,目光扫过一串串数字和一个个条款,心脏在胸腔里近乎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上面只有一个特别注意条款和纪老爷子的handwritten。

  那句话其实并不长,但他看了很久。

  下一秒,纪庭抄起电脑,几乎是旋风一样跑出去,连撞到了人都没注意。

  夏杰惊异地看着他:“这是怎么了?”

  但纪庭只是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就径直往外面冲去。

  夏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挠了挠头:奇怪,他刚才明明看见,纪庭的眼里分别有泪花。

  *

  纪庭刚被接回纪家的时候,他经常在传闻里和虞迟偶遇。

  大家都说,那是一个很可怜的孩子。

  纪庭从来都没觉得虞迟可怜,他觉得虞迟自己应该也会这样想。

  但纪庭没想到,他虽然不觉得虞迟可怜,虞迟却似乎觉得他可怜。

  他那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对于一些目光和注视,他是看得明白的。但他看得明白,却不一定就能看得懂。

  等后来,他再大了些,有人告诉他,那个叫虞迟的,是你未来的未婚妻。

  纪庭一开始有些嫌弃:为什么我的未婚妻不能我自己选?

  但后来当他开始能和虞迟以这个名义相互接触,他又突然觉得,好像让虞迟给自己当未婚妻,也还不错。

  虞迟竭尽全力地帮助他,就像他这辈子好像欠纪庭。

  他总是那样任劳任怨,冰冷的外表下,那颗心却好像又出乎意料的温柔。

  纪庭摸到过一次,于是就想摸第二次,渐渐地,他就想摸一辈子。

  纪庭开始做梦:他梦见自己永远和虞迟在一起,梦见他永远在纪老爷子的面前调皮,他带着虞迟回乡下去看阿婆,帮她放牛帮她牧羊。

  可是美梦戛然而止。

  他不知道是从程曼心来到纪家之后,他才变得不讨人喜欢,而是说他本来就顽劣,只是大家现在才发现。

  纪庭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个哥哥——那个被抱错的孩子,那个因为自己的到来而不得不远走他乡、现在被纪老爷子收做养子的孩子。

  他开始频繁地听见窃窃私语,那些声音细细碎碎的,可能隐藏在露台的花盆下,也可能隐藏在庄园的马场里,还有可能出现在他的老师那些轻蔑的目光里。

  纪庭这才知道,原来大家并不喜欢他。

  他迫不得已地来到纪家,而大家也同样迫不得已。

  于是他努力地想要向那个他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人努力,直到虞迟出国离开那一年,他把自己早餐里的面包喂给了自己养的鹦鹉吃。

  然后鹦鹉死了。

  纪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不知不觉间,他那个叫纪铭的弟弟,已经快长得跟他差不多高了。

  纪庭绕了很多层,又费了很大的劲,才从程曼心的监视外,找到人问,自己饮食里面究竟被放入的是什么药。

  对方皱了眉头,告诉纪庭那是一种神经毒素,一种慢性认知衰退剂,长期服用会精神失常,严重的话会智商衰退,出现智力障碍。

  纪庭说,要吃多久才会见效?

  对方很奇怪,最好别吃,虽然吃了不会死,但是造成的伤害不可逆。

  纪庭想,原来死不了。

  那个在自己面前很温柔背后却给自己下毒的女人,原来还没恶毒到想让自己死。

  她只是想让自己别挡了她儿子的路。

  在三个多月后,纪庭带着他新养的鹦鹉和纪老爷子一起吃早餐。

  鹦鹉被他饿了好几天,看到纪庭的食物就俯冲下来啄走,坐在纪庭对面的程曼心脸上的笑都僵了,而众目睽睽之下,大家亲眼看着那只鹦鹉死在餐桌前。

  程曼心连连解释,说是怎么会有病鸟被送来?又温柔歉意地看向纪庭,说,我再给你买一只。

  那天晚上,好久没和纪庭说过话的纪老爷子,却突然把纪庭喊进了书房。

  他看着纪庭,上来就只问了一句——“是你饿的那只鸟吗?”

  纪庭抬头看向这个从不插手后宅事务的爷爷。

  他的心凉透了半截,但还是质问道:“原来您都知道?”

  他问得太灰心,也太失望。他字字都像呕血,但他的爷爷,自始至终也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至少你大哥,他做不出这样毒辣的事。”

  纪庭第一次受了家法。

  他那时候恍惚之中以为自己熬不过来,高烧发到四十多度,他以为自己进了火炉,边哭边说胡话。梦里的人影接踵而来,程曼心对他说,小庭诚信是立人之本,你怎么能跑到校外找到这样稀奇古怪的药诬陷我?纪老爷子对他说,你品质低劣,你比不上你大哥的一星半点;他很久没见到的虞迟也对他说,纪庭,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过来的。

  可是醒过来之后,他还要度过未来一天比一天更漫长的明天。

  直到他在学校里认识的好朋友侯擎告诉他,这世界上的路多的是,你别把自己困住了,和我们一起出来玩吧。

  纪庭犹豫着。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犹豫,但很快,他就发现,那些把世家公子哥们都难倒的游戏,其实根本难不倒他。

  一副扑克牌,只要他看着别人在手里过上一遭,他拿回来就能学个七八成;叫他给大家发牌,从他的手里经过去,谁赢谁输都逃不过纪庭的手掌心。

  他玩得太陶醉,太沉迷了!纪老爷子恨铁不成钢,那些原本还隐匿着的闲言碎语这一次终于明目张胆地在他面前张牙舞爪。

  程曼心的进攻终于消退了。

  她柔情似水地给纪庭打钱,给他提供玩乐的资金:她教他炒股、酗酒甚至飙车。

  后来虞迟回来了。

  他果然如同那些梦境里一样,朝着自己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但躺在烂泥堆里的纪庭,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纪庭早就不是那个从前会在虞迟面前,愚蠢地露怯的小孩了。

  即便虞迟还记得他们之间那个愚蠢的约定:我送你一辆车,我带你离开纪家。

  可是过了好久好久,纪庭想要的,早已经不再是自由了。

  很小的时候跟着阿婆,纪庭什么都不想要;回到纪家被诬陷打碎了花瓶,他开始想要公平;再然后他读了书,他又想出去走走,他想要自由;最后那花团锦簇的拐角里,虞迟对他说喜欢,他想要爱情,想获得心上人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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