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舒钰忽然缩了一下。
他有一种宋逢要生气的预感，接下来宋逢会大声说话，大声骂他。小胖说过，这叫无理取闹，无理取闹的人最招人烦了。
之前宋逢就因为他的无理取闹捏他的胳膊，把他捏得特别疼，第二天早上黑青色一大片，搓澡的时候最疼了。
舒钰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
可等来的结果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我不让你饿着。我叫人去买，好不好？我一直陪着你。”
舒钰愣了一下。
“好。那你叫人。”
“宋逢”的反常态让他不敢再造次了，他不懂今晚的宋逢什么路数，不打不骂不凶，反而让他心里没底。
他顺着来，趴在晏臻怀里，眯着眼睛，不让晏臻走，但也不让他上床睡。
舒钰握着晏臻的手，有一搭没一搭把玩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刚开始觉得凉凉的握着舒服，可握着握着，把人家握热了，也就不舒服了。
于是把手一松，不握了。
半玩半闹之间，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李醒气冲冲提着几大袋塑料袋来到晏臻家的时候，晏臻已经暂时不要了。
“不吃了。他睡了。”晏臻轻声说。
李醒站在门口，眉毛拧成一团，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把袋子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晏臻知道李醒不高兴。
把人家从美梦中叫醒，大老远跑出去买这么一堆东西，回来连个谢字都没来得及说，换谁都不高兴。晏臻没办法，这个样子的舒钰不可以擅自吵醒。
等明天吧，明天给他做好吃的。也好好给李醒赔个不是。
-
舒钰一般很自律，总会在某个固定的时间点醒过来。醒来后从床上跳下来，跑到浴室洗漱，洗漱完宋逢也就做好饭菜了。
今天也一样。
舒钰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站在地板上，正要往浴室的方向跑，忽然停住了。
陌生的天花板、窗帘、空气。
他往后退了两步，小腿磕在床沿上，跌坐到床上。
这不是他的家。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红绳没有了，铃铛也没有了。
舒钰脑子嗡一下响。
红绳和铃铛是链接他和宋逢的重要关系的东西。没有铃铛，铃铛就不会响。铃铛不会响，宋逢就找不到他了。
他怕极了。
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本应该对这个环境熟悉的，毕竟他和晏臻一起住了五年多。
可他大脑里就像缺失了一片，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觉得陌生得过分。
舒钰一直叫着宋逢，他的害怕似乎只有宋逢能安慰，一难受就抓自己的胳膊，指甲嵌进皮肉里，留下几道白印子。
嘴里喊着“宋逢”的音量渐渐提高，从含混的呢喃变成急促的呼唤。
晏臻听到声音立马赶过来，身上粉色的围裙还没摘，手上沾着面粉。
舒钰听到脚步声，意识到有人来了，立马伸手去抱。他连面前这个人是谁都没看，似乎他要的不是宋逢这个人，而是一个能安慰到他的怀抱，不管这个怀抱属于谁。
他抓着晏臻的领子，用力把他拉得很低。晏臻顺着他的力道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舒钰的后背上，安抚地拍着。
“这是哪？这是哪？宋逢……”舒钰眼泪汪汪仰起头。
他看到晏臻的脸，愣了一下，这个人变了样子，变得柔和不凶了，眼睛下面没有黑眼圈了，下巴上也没有扎手的胡茬了。
舒钰伸出另一只手去扯晏臻的脸，下手又重又狠，在他脸上拍拍打打，又用力去揉捏搓打，舒钰要确认这张脸是真的还是假的。
“宋逢，你怎么不凶了？”他扯着晏臻的耳朵，往两边拉，拉得长长的，直到两只耳朵都发红发烫，“你真的快要长成小猫那个样子了……”
晏臻他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舒钰的鼻尖：“变了。我变了，小猫的样子……睡了一觉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舒钰也没怀疑，他松开手歪着脑袋看了看晏臻的新模样，点了点头：“那你就这个样子吧，别变回去了。变回去又凶了，特别可怕。”
“不变回去了。”晏臻说，“一直这个样子。”
“好好。”舒钰又仰起头，眼泪汪汪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那这是哪里，宋逢？”
“新家。”
晏臻的拇指轻轻蹭过舒钰的颧骨，蹭掉一滴将落未落的眼泪，“我们的新家。以后我们住这里，好不好？”
“好好。”舒钰点头，“你在就好了。宋逢，你别离开我。我害怕，好害怕，真的特别害怕……”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个字带着哭腔，尾音碎在喉咙里。
晏臻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不走。哪里都不去。”
舒钰今天坐在精致的餐桌椅上吃饭，身体陷在柔软的靠垫里。
“宋逢”今天做的菜特别多，摆了满满一桌子，好像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可舒钰不知道今天是什么节，但吃得特别开心。
他每个菜都想尝，握着筷子东边夹一筷子，西边夹一筷子，每个菜都拨得乱七八糟。排骨的汁水蹭到了青菜上，鸡蛋羹的碎末掉进了汤碗里，桌子上溅了好几处油点子。
在晏臻面前，舒钰从来都没有这个样子过。
以前晏臻给他做饭，他总是吃得很少，夹一两筷子就说饱了，每道菜都和新的一样，剩下来的一大半全倒进了垃圾桶。
可现在的舒钰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酱汁，时不时夹起一块排骨往“宋逢”碗里塞。
他觉得这排骨美味极了，应该给小胖也分享一些。
筷子伸出去一半了，又缩了回来。他忽然想到，小胖实在太胖了，再吃下去就更不好看了。本来小胖就因为体重不讨其他人的喜欢，再吃的话就更不讨喜了。
舒钰倒是不嫌弃小胖。
小胖是他的朋友，无论小胖变成什么样子，小胖都是他的朋友。可是他要为朋友着想。于是这个念头就这么作罢了，他把那块排骨塞进了自己嘴里，嚼了嚼，骨头吐在桌子上。
他往嘴里又拨了一会儿，肚子就撑了。
胃鼓鼓的，顶着肋骨，不太舒服。
他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伸手摸了摸。
“饱了？”晏臻问他。
舒钰点点头，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扭头去看窗外。
窗户外面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树，陌生的天空。他看了几秒，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晏臻脸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宋逢有没有变回去那副凶相。
确认完了，他满意地弯弯眼睛，从椅子上滑下来，赤着脚在地板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餐桌。
“明天还吃这个。”他说。
晏臻一直等着他慢慢适应自己，舒钰说什么就是什么。
无论舒钰提多么离谱的要求，晏臻都会满足。
一个人得寸了之后就会进尺，发现宋逢变化后的舒钰也是，因为发现宋逢不会对自己大声话说，也不会莫名其妙对自己凶了，于是更加闹了，怎么能让自己舒服、怎么让自己开心他就怎么来。
抓扯晏臻的头发，半夜惊醒拉着晏臻的手对他梦呓一般地说既想吃这个又想吃那个，又让晏臻喂他，吃完他想吃的后舒钰也不刷牙，昏昏沉沉靠在晏臻肩膀上睡觉，嘴巴微微张着睡的不省人事。
晏臻害怕他得蛀牙想着办法帮他漱口，又害怕他把漱口水咽下去。
尽管舒钰闹得厉害，晏臻也不觉厌倦。
在他面前把所有情绪都坦现出来的舒钰对他来说是多么的难得可贵。
-
第三天，等舒钰适应一大半，晏臻带他出了门。
舒钰不知道要去哪里，以为是出去玩的，一路上趴在车窗上看外面飞过去的树和房子，嘴里哼哼唧唧唱着不成调的歌。
脚踝上的铃铛没了，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晃了又晃。
医院到了。
舒钰看着白色大楼，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认得这个地方，也不喜欢这个地方。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白色的衣服，到处都是白的，白得让他心慌。
走廊里有人咳嗽，有人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走，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味道。
舒钰往后退了一步，撞进晏臻怀里。
“宋逢，回家。”他声音发紧。
“很快就好。”晏臻从后面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里面带，“看一下就好，听话，马上你想要什么给你买什么。”
舒钰有点不愿意，也没像从前那样闹。他抿着嘴，被晏臻半推半哄进了电梯，又进了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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