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逢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生活在一起久了的人，某些方面真的会变得相似。就比如和舒钰相处了七年的晏臻。
他们两个人哭的时候都不是直接哭的，眼泪先在眼眶里打转，等实在憋不住了，深吸一口气，眼泪才肯往下掉。
简直和舒钰一模一样。
“快滚，别碍我眼。”宋逢催促。
话音刚落，海边的舒钰忽然扭过头，朝这边大喊一声。
“宋——逢——”
声音被海浪裹挟，飘飘忽忽传过来。舒钰抬起胳膊，朝宋逢挥手，跟只扑腾翅膀的鸟一般。脚踝上的铃铛被风吹得叮叮当当，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
宋逢不回应舒钰，他站在原地，看了晏臻一眼。
晏臻也在看舒钰，目光越过宋逢的肩膀落在舒钰身上，看到舒钰瞬间整颗瞳孔都在颤抖。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宋逢说。
晏臻收回目光，低下头攥着被砸回来的袋子转身走了。
背影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飘起来。
宋逢转过身，朝海边走去。
舒钰还在那里挥手，见宋逢走过来了，就蹲下去继续玩沙子。小胖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话，舒钰一句也没回，低着头，用手指在沙子上画圈。
宋逢走到他身边站定。
舒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你离得我好远哦，你去哪里了？”
“没去哪儿。”
“骗子。”舒钰嘟囔了一句，又低下头去画圈。
“我一直在这里。你一叫我就应，我不去别的地方。”
宋逢开口说话。旁边拿着塑料铲子的小胖听出了话里的暧昧意味，嘀嘀咕咕说宋逢在“勾搭”舒钰。
舒钰问什么叫勾搭。小胖解释说，班上的男同学就是这样勾搭女同学的，想跟人家做同桌，想手拉手一起吃饭，就会说一些暧昧话。
舒钰“哦”了一声，说不让宋逢勾搭他。
宋逢听了这句话，当真不再蹲在舒钰旁边了，直起身转身往海边小屋走。
沙滩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舒钰在地上挖了一个大坑，挖着挖着忽然抬起头发现宋逢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说不清是空落落的还是闷闷的，那感觉来得又快又猛，他连反应都来不及。
他从沙滩上站起来，用脏手揉了揉鼻子，扔下手里的塑料铲子，凉鞋踩在柔软的沙滩上，一步一个脚印，脚踝上的铃铛疯了一样地响。
“宋逢……宋逢……”
他追上去，张开手臂一把抱住宋逢的腰。脏手印在宋逢干净的衣服上，脸也蹭上去，把宋逢后背蹭得全是沙子和泪痕。
舒钰眼眶里亮晶晶的，泪珠一颗一颗滚落下来，浸透了宋逢的衣服。
宋逢停住了脚步。
“怎么这个时候知道抱我了？”他不咸不淡说道。
“你坏……宋逢你是一个大坏蛋……”舒钰一边抱着他哭，一边斥责他，声音又闷又碎，“你都不跟我说一声……也不问我就转身走了……你都不心疼我……”
“我疼你。”
宋逢转过身，把瘦弱的舒钰揽进怀里。他用大拇指指腹轻轻蹭掉舒钰脸上的沙子，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刚刚不是说不让我勾搭吗？”宋逢勾勾他的鼻子。
舒钰吸了一下鼻子，鼻尖红红的：“让你勾搭。手也给你牵。”
说着舒钰伸出手去牵宋逢的手。宋逢低头看了一眼舒钰沾满沙子的脏手，不轻不重拍了一下：“脏死了。”
舒钰立马把手缩回去，在衣服上使劲蹭了又蹭，确认没有一丁点沙子才试探着把手伸过来，指尖小心碰碰宋逢的手背。
随后宋逢一把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握，嘴角弯了弯。
舒钰越是这样，他越开心。
心里的优越感越足，好像有东西在胸腔里膨胀，胀得他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舒钰只能依赖他。
谁也抢不走了。
海风吹过来，小胖站在远处，铲子插在沙堆上，歪着脑袋看他们两个，嘴里嘟囔了一句“大人真奇怪”，然后又蹲下去继续堆他的沙堡。
晏臻站过的地方，落着颗珍珠。
不知道是海蚌生出来的真珠，还是塑料合成的假珠子，圆滚滚的在阳光下泛着浅色的光泽。
舒钰被宋逢抱在怀里，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只睡着的猫一动不动。宋逢抱着他，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继续剪片子。
舒钰的手心里，躺着那颗珍珠。
他低头看着珍珠边缘泛着柔和的光。他刚才好像看到了两个宋逢，一眨眼，又变回了一个。脑袋里面乱糟糟的，有一团毛线在脑袋里打了死结，怎么也解不开。
他摸摸手心里的珍珠，把脸埋进宋逢的颈窝里，叫了一声：“宋逢……”
舒钰嘴里的“晏臻”，已经彻彻底底变成了“宋逢”。
“怎么了？”
“我有两个哥哥。”舒钰说。
“嗯。”
“他们对我不好。”
“没关系的。”宋逢的声音很轻，“有我在，没有人会对你不好。”
“我还有两个姐姐。”
“嗯。”
“我叫老五。”
宋逢弯了弯唇角：“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名字，我们就不提。”
“宋逢，我好像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宋逢打字的手微微一滞，只停顿了不到一秒，便继续敲了下去：“没忘。对小钰重要的人，我都记得呢。”
“那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是谁呢？”舒钰问。
“是宋逢。”宋逢回答。
舒钰听了这个答案，就笑了。他把脑袋贴在宋逢的颈窝里，嘴唇贴着他的脖颈，呼吸温热，落在皮肤上。
可他就是觉得心脏空了一块。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而那个位置本该沉甸甸的。他下意识把手心里的珍珠攥紧了一些，硌得掌心生疼，却不肯松开。
至于那一块是什么，他怎么样都想不起来了。
好像有人特意剜去了他心中这一段记忆，又把伤口细细地缝合好，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身体比脑子诚实，那颗空着的地方，时不时就会疼一下，不剧烈，却绵长，有根细细的针，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
舒钰闭上眼睛。
宋逢低下头，看了一眼舒钰攥紧的拳头，那粒珍珠从指缝间露出一小截，莹莹亮着。
剪辑软件里的时间线往前走，画面一帧一帧切过去。
宋逢知道，珍珠不是海里的，是晏臻袖口上掉下来的。
他亲眼看着它从晏臻的袖口滚落，落在沙滩上，滚了两圈，停在那里。舒钰后来跑过去的时候，正好踩到了它，弯腰捡了起来。
宋逢没有阻止。
他知道，一颗珠子说明不了什么。
舒钰已经忘了晏臻的脸，忘了晏臻的声音，忘了那个洞，忘了那七年的所有事情。就算他攥着那颗珠子攥上一辈子，也不会想起珠子原本属于谁。
宋逢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着，把一段素材剪掉，又接上另一段。
窗外，潮水正在退去。沙滩上晏臻留下的脚印，早就被冲得一干二净了。
除了一颗珍珠，什么都没有留下。
“好像有人一直在监视着我们呢，你发现了吗？小钰。”
第56章 爱得痛苦就放手
浑浑噩噩活着的舒钰什么都不知道。
他摇摇头，把脸往宋逢颈窝里又埋了埋。宋逢敲击键盘，把最后一节多余的片段删除。
是真的有人在监视他们。
一周前宋逢就察觉到了。
不止一拨。
他们的视线像黏腻的触手，从不同的方向伸过来，落在自己和舒钰身上，每天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舒钰闹了多久，哭了没有，有没有说胡话。宋逢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全都被人看在眼里。
宋逢心里十分不爽。
他认为这非常冒犯。
他和舒钰两个人的私密生活，就这样被人像看戏一样窥探着，躲在镜头后面、躲在望远镜筒末端的人，都该死。
可转念一想——他忽然又觉得这样很好。
让所有人都看到。
让他们都看看，舒钰现在是谁的。每天黏着谁，抱着谁，喊谁的名字。夜里要和谁一起才能睡着，醒来第一眼要找的是谁。
全都看到了吧？
看清楚了没有？
要不要再靠近一点，看得更仔细一些？
他和舒钰的关系，昭然若揭。
不需要解释，遮掩，更不需要向谁证明。
监视的人就是最好的见证者。
他们每多看一天，就多见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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