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上去甚至比我还要焦虑。他事无巨细地记录了我用药一周内的反应，向齐医生汇报我这周让他无数次心惊肉跳的不良反应：包括嗜睡、情感上变得更麻木，甚至时不时会在高处徘徊。
“有副作用是正常的。”齐医生仔细地观察着我，他没有揭穿我之前有过自我停药，而是非常耐心地为我做着身体检查，并向我询问身体的舒适状况，“肠胃有不舒服的地方吗，头会痛吗？”
我离开诊室后梁砚和齐医生在里面说话，我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梁砚似乎想给我换药，齐医生看来经历过太多这种病人家属关心则乱的情况，则非常耐心地对他解释着：“SSRIs类药物需要长期给药，有副作用是非常正常不过的事情，你上面说过的几次患者出现的自杀行为和自杀意念，是CPTSD里的被动式自杀意念……”
对于自己的“病情”我并不想想听太多，但梁砚却表现得远比我想象中的要热忱。
用药和理疗的过程比我设想的还要难熬。
在前几个月，我开始有剧烈的反胃头痛等症状，也许是因为情绪都麻木成一团，平静得好像没有起伏，导致我真正坐在画架前时心里居然真的没什么感觉。
我确实不再想着自残了，但我似乎，更迷恋起那一枚能给我带来如死亡一般平静的药片。
情绪的闪回就像耿湘灵那次发病一样突然，我只是和几把猫一起玩猫玩具，那种濒死的恐惧却突然如同死神一样降临在我的身上。
过去所有的痛苦都像是山一样倾倒下来。我手脚冰凉地坐在地毯上，浑身上下不听使唤了大概有三分钟，我就听见旁边摄像头里传出熟悉的声响：“小然？小然？”
梁砚害怕，即便家中真的有Laki她们的看护，他还是执意在家中安装上了摄像头。
他的声音像是地狱里天空上向下投递的梯子，我在冰冷的地上呆着，求生的欲望让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接住了那条向我垂落下来的天梯。
那天梁砚回来的很快。
我不敢去想他因为我会耽误多少工作，但他确实气喘吁吁地回来了，还带着我喜欢的那家烤鸭。
我沉默地看着他，直到听见对面笨拙的声音：“我看到你的样子，我感到，很害怕。”
他又轻轻地抓住我冰凉的手，“但我现在看到你，我又觉得很开心。”
这依然不像是那个“梁砚”会说出的话。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怀疑他是被夺舍了。
然而他依然非常缓慢地、像是突然出现错误的机器人，在十分倔强地运行着一行他自己输入进去的代码：“小然，你见到我，是什么感受呢？”
他用一种非常鼓励的表情看着我，可是我看着他，脸上总是非常擅长带着的笑，这一刻却怎么也挂不住。
我茫然了。
我要回答开心吗。这好像是现在应该回答的。
可是我已经好久没办法区分自己的情绪，我能给出“正确”的答案，但我却没办法确定我给出的答案，是否“真实”。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却什么都说不出。
我觉得我该说话，可我不想说“正确”，也不想说“真实”。
那种无助的感觉再一次将我包围。我的目光看向桌上的药，想也没想，拿过来倒在手心上，像是祈求手里的那些药片可以变成那条梯子，再一次将我从痛苦里拉出去。
我已经记不清当时我到底吃了多少，我只记得梁砚惊恐的表情，和冲上来抢走我手中的药瓶，那些药滚落在地上一地的声音。
“我想好……我也想好起来。”被梁砚抱住的时候，那温暖的感觉让我恍惚身在天堂，我的声音哽咽着，像是好多年前那个被母亲忽视、那个被人霸凌无处躲藏的自己，被重新拥抱住了一样。
“可是为什么，我就是好不起来呢？我是不是应该像秦恪说的那样，以后都不要再画画了……这都是我的错，我……”
“小然，这不是你的错！”
我愣愣地抬起头，梁砚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强硬。
“罹患心理疾病不是你的错，选择通过自残来释放压力也不是你的错。”梁砚说，“不想原谅他们，也不是你的错。”
“放不下就放不下，忘不掉就忘不掉，小然，不原谅也没关系。”
第77章 番外二 有枝可依（5）
从那天我在梁砚怀里撕心裂肺哭过一场后，我的“病情”似乎有了很大转机。
梁砚会和我一起记录我的情绪。
他非常认真地告诉我：“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别想了’只会让伤口在看不见的地方越来越大，我们应该一起面对他。”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感觉梁砚现在都可以出去当医生了。
情绪像是有自己的触角。只要有人轻轻触碰它，不嫌弃它的丑陋与难堪，触角就会慢慢地自己跑出来。
而梁砚就站在那里，很耐心地和我的每一个触角轻轻握手。
我们在槲寄生下接吻，已经又是一年圣诞，他准备了和上次一样的花，垂着眉眼，猜想我们这次会不会将花束再压扁。
他在灯束下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我的脸上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他却很克制地又落下一个吻来。
我们已经很久没做了。他禁欲得像个和尚，每天早晨比我醒得早，浴室里总是传来他冲凉的水声。
这个吻依然是十分克制的一个吻，他的眼睛有些微红，但依然是适可为止，没有再继续做下去。
而我却突然抬起头，声音有些结巴，或者说、并不是那么流畅的开口：“我觉得，我很快乐。”
“……什么？”
“和你接吻，我感觉，我很快乐。”我说道，好像有不知名的枷锁在那一刹那间碎裂，我只听见有好多身上背着小翅膀的天使欢呼着从我大脑里飞奔而出，他们在吹响着胜利的号角。
梁砚怔怔地看着我，他的眼睛已经很红，我疑心他是不是又要流泪，但他这一次没有。
他比我想象中的还懂得克制。
于是他捧住我的脸颊，有些粗鲁地想要来亲我时，他却蓦地顿住了。
呼吸声是那样的分明。
他声音很轻地问我：“可以吗？”
我笑着望向他，点了点头。
我从来没想到我第一次表达感受会是这样的。在面对齐医生的时候我都有些不好意思说，但梁砚却十分正经，他真的记在手册上了。
我恼羞成怒，告诉他，这样我很害羞。
梁砚却更有一种学派式的老学究，一本正经地说：“我也很害羞，但是能够炫耀和你的关系，我又很开心。”
齐医生听到的时候由衷地为我感到开心起来。
等新年过去的时候，齐医生告诉我，可以停药了。
他从抽屉里送给我一箱小皮筋，告诉我如果真的忍耐不住，可以用小皮筋轻轻弹一下自己。
但其实没用得到。
就像梁砚告诉我的那样，不原谅也没关系。
梁砚在爱着我，我的朋友们在爱着我，我的猫也在爱着我。我已经走向人生新的篇章，把我困在过去的那段受伤的回忆，已经不再重要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