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顾淮也下了车,靠在车门上,重新拿起相机,习惯性地查看参数后,调整镜头,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被前面飞奔而过的身影吸引。
叶寻站在砂岩上,身后泼洒开的,是绚烂的有些不真实的晚霞。
层层晕染着的橘色、金红、瑰紫,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整个人充满了活力生机。
傍晚的风没有之前那样狂野粗暴,甚至多了一丝温柔,吹了起他额前的碎发和宽松的衬衫下摆。
鬼使神差地,顾淮举起了相机,他熟练地调整焦距,将叶寻连同那片壮丽的天空,一起纳入取景器。
方形的取景框中,眼前的世界被重新剪裁定义。
壮阔的戈壁滩成为前景,瑰丽的晚霞成为磅礴的背景板,而那个张开双臂的背影,成为了画面中唯一的动态焦点。
就在顾淮即将按下快门键的瞬间,取景器中的人突然转过身,朝着他的镜头露出笑容。
叶寻的脸上带着奔跑之后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与他相距有十几米,正巧望向端着相机的顾淮。
嘴角勾起了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没有说话。
顾淮的手指僵在半按快门的位置。
隔着冰冷的镜头,他们无声的对视,耳边是戈壁滩独有的风沙声。
叶寻忽然朝他走了过来,步子不紧不慢,脸上带着那种毫不设防的笑,“拍我呢?”
他问得直接,声音裹在风里,有点模糊,却又清晰地钻进顾怀的耳朵。
顾淮缓缓地放下相机,机身冰凉的金属触感渗入皮肤中,“这里,景色还算不错。”
他答非所问,声音是一贯的平稳。
叶寻小跑了几步,直接走到他面前,微微歪头,目光在他脸上和相机之间逡巡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他微微抿起的唇线上。
“是吗?”他拖长了调子,带着点狡黠,“可我刚才感觉,你的镜头,好像特别‘偏爱’我这个人形景物,好像还停留了挺久。”
他的靠近带来一股更清晰的松木调香气,那是画画用具的味道,混着戈壁的风沙气息,有点特别。
顾淮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将相机重新收回包内,“你想多了。”
“唔...也许吧。”叶寻并不纠缠,转而看向天边的那一片燃烧起来的绚烂云霞,感叹道,“真美啊,这种地方,用眼睛看,完全不够,非得画下来才行。”
他拍了拍自己背着的画筒,“你呢?是不是特别想把它装进你的取景框里?”
顾淮没有回答。
“休息够了,就上车喽!”
司机在那边喊了一声,休息时间结束。
第2章
“来喽!”叶寻快速跑了几步到了车前, 打开车门,绅士一般的抬手,“顾大摄影师, 请上车。”
顾淮看了一眼叶寻, 又看了眼身后的戈壁滩, 什么话也没说,直接上了车。
车轮碾过公路,不得不说,这里的无人二字说的真够贴切,也确确实实的,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
叶寻习惯了顾淮的沉默, 但他闲不住, 一会儿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会儿指着窗外一丛丛顽强匍匐的骆驼刺惊叹不已, 一会儿又试图和前面开车的司机搭话,打听沙漠里的奇闻异事。
顾淮大部分时间只是闭目养神, 或者看着窗外, 准确的说, 他在做白日梦,呆呆的, 什么也不想, 直接放空自己。
“师傅, 还有多久能到那个邮局啊?”叶寻第无数次问道, 声音里带着点百无聊赖的躁动。
司机是个本地汉子, 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操着带浓重口音的普通话, “还早哩, 前面...有个地方,可以停下看看。”
“什么地方?”叶寻立刻来了精神。
“一棵树。”司机言简意赅,“就一棵树。”
越野车走了半天,别说树,就是草都少见,这边常年干燥少雨,又是温带沙漠气候,怕不是天方夜谭。
叶寻的好奇心被彻底的勾起来,他转头看了看顾淮,顾淮依旧自顾自地看着窗外,热浪将地平线扭曲,太阳落下去一半。
车子又行驶了约莫着有半小时,在一片看起来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的砾石滩边缘地带,减缓了速度,司机指了指右前方,“喏,就在那儿,要去看看么?”
叶寻顺着司机手指方向望去。
起初,他并没有看到什么,车子又靠近了些,这才看到,在大荒漠中,真的矗立着一棵树。
一颗巨大的,形态诡谲的胡杨树。
它的枝干随意的伸向天空中,苍老而倔强,树皮是暗灰色的,布满了深刻的纹路。
很明显,有一部分枝叶已经完全枯死,六月早该有新枝,却变得枯黄,树干有些萎缩,依旧朝向天空。
另外一部分,绽放着生机,绿中带黄,直入云霄。
它就这样,屹立在那里,周围是望不到边际的荒芜。
车子停下,叶寻迫不及待的从车上跳了下去,朝着那棵树快步的跑了过去。
越靠近,就越能感受到源自生命本源的震撼。
树干很粗壮,大概得有几个人一起,才能合抱起来。
顾淮也下了车,他没有像叶寻那个样子,步伐沉稳的跟在后面。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举起了相机,调整好焦距,找寻着最佳角度。
叶寻已经跑到了树下,仰着头,不由地发出感叹,“我的天...这得长了多少年!”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粗糙得如同老人皮肤般的树干,指尖传来一种厚重而焦融的感觉,天气还是太热了。
司机也走了过来,靠在车边点了支烟,烟圈随着风散入空气中,不一会儿就没了踪迹。
他眯着眼,看了看那棵树,语气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平淡,但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听老人们说,这棵树有四百多年了。”
“四百年...”叶寻嘀嘀咕咕的重复着这个数字。
顾淮没有加入他们的话题,完全沉浸在他的世界里。
他绕着树缓慢地移动,“咔嚓咔嚓...”
叶寻立马拿出速写本和炭笔,他没有去画那棵树,而是下意识的描摹着正在拍照的顾淮。
起笔便是顾淮微微蹙起的眉头,紧紧抿着的唇边,端着相机时,那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的手臂线条。
他画得很快,很投入,试图抓住那种沉浸在创作中的,剥离了所有世俗情绪的,纯粹的神态。
就在叶寻画得入神时,顾淮却突然转过了身,镜头不偏不倚地对准了他。
叶寻的视线刚好与顾淮碰到一起,吓了一跳,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长长的一道黑色痕迹,直直的描画在正中央。
他下意识地想合上本子,有种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慌乱。
顾淮并没有按下快门,他只是透过取景器,静静地看着坐在树下,仰着头,手里还拿着炭笔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叶寻。
叶寻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强作镇定,扬起手中的速写本,扯出一个笑容,“干嘛?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啊,你拍树,我画你,公平交易。”
顾淮放下相机,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四百年后,会在哪里?”
叶寻愣住了。
四百年后,这个问题,太遥远了,而且人的生命只不过短短几十载,嗯...
他没有回答,话到嘴边,不知道该怎么说,想说些什么直接糊弄过去,但顾淮那双认真的眼睛,还是沉默了。
司机的声音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默,“该上车了,再不出发,日落之前就到不了指定营地了,这条公路可不安全,说不定有狼。”
“听老一辈人说,这边的狼可是吃人,吃完了之后只剩下一具骨架子!”
叶寻的脸色变了又变,“那,我们还是赶紧出发吧,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重新坐回车里,气氛微妙,产生了一丝变化。
叶寻不再像之前那样喋喋不休,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侧脸在昏黄的车内光线下显得有些安静。
顾淮则闭目养神,但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个转过身来带着洞察笑容的脸,和那片灼灼的晚霞。
天色彻底黑透时,他们抵达了今晚的落脚点,一个位于沙漠边缘的小镇子。
说是小镇,其实只有一条街道,几家旅馆和饭馆亮着昏黄的灯,灯下来有几只扑棱蛾子,忽闪着翅膀。
司机把他们送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馆门口,约定好第二天一早出发进入沙漠腹地。
前台登记时,叶寻凑过来看了一眼顾淮的身份证,挑眉,“咦,我们同岁啊?”
顾淮“嗯”了一声,拿回证件,他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叶寻就在他的隔壁。
顾淮拿着房卡,“滴...”门禁闪过一道蓝色亮光,“咔哒”门开了。
他随手将门卡插在门口的卡槽里,“滴...”
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房间不算大,但很干净,进门右手边是间浴室,最里面是张双人床,正对着有扇窗,两边都是沙漠图景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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