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指了指腕上的手表,上面的时间显示着六点整。
叶寻立马起来,“Yes,sir!”
等到两个人收拾完,出了帐篷的时候,前面的空地上已经集中了不少人。
达瓦见着两个人出来,朝着他们笑笑,“这下,人就齐了,我们准备出发,带好水还有食物,如果感觉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说出来,时间早一秒,都可能救了你们的命。”
一行人应了一声,徒步正式开始。
空气稀薄,每走一步,肺里的空气都被榨干,心跳也要比平常快一些。
一旁的小溪哗啦啦的流着水,脚下是有些泥泞的小路。
叶寻是一刻的清闲也没有,快走了几步,追上前面的向导,顾淮则是抓着登山杖,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向导,这梅里雪山有什么稀奇的传说没有啊,还有那种,就是哪里许愿最灵验之类的。”
达瓦轻声笑了笑,“梅里雪山,可是神山,只要你虔诚的向它祷告,它听到你的心意,自然而然就会答应。”
“那个,向导,我这个人比较俗,不像别人有什么大的志愿,就是那种,祈祷爱情降临之类的,能不能实现?”
“能,山神大人,会听到你的祈求的。”
叶寻的眼睛亮晶晶的,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顾淮,“顾淮,你听到了么,这里,可以求姻缘,你要不要也试试看?”
“你还是先保存体力,这十三公里的路程可不算近。”
“木头,明明周围的风景这么好,这可是拍照最好的角度。”
叶寻伸手框定着眼前的风景,却正好看到顾淮那张脸,面无表情,但总是感觉有什么东西隐藏在下面。
叶寻走的慢了些,故意等着顾淮上来,“顾淮,你是第一次来梅里雪山么?”
“嗯。”
“我以前去过玉龙雪山,突然发现这里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嗯。”
叶寻突然感觉无聊,明明之前顾淮还挺健谈的,现在倒是好,话都不乐意多说。
不得不说这段路的确不怎么好走,兴许是前几天大雨的缘故,还有些泥泞。
走了约摸着得有两个多小时,当那片开阔的,被嶙峋山石和温柔草甸环绕的笑农大本营出现在眼前时,所有的疲惫都在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涤荡一空。
这里仿佛是世界的尽头,又像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几座简陋的木屋点缀其间,远处有成群的马匹在悠闲地吃草,脖颈间的铃铛发出空灵悠远的声响。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那仿佛触手可及的卡瓦格博,它就那样巍然耸立在正前方,山体覆盖着千年不化的冰雪,在眼光的映射下闪闪发光。
阳光绵延的攀爬在雪山之上,色彩艳丽,从淡淡的粉色过渡到耀眼的金黄。
叶寻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他从未如此刻般感受到自然的伟力与自身的渺小。
他下意识地看向顾淮。
顾淮正举着相机,镜头长时间地对准着那座雪山。
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快门声在此刻都显得格外轻微。
他不再是那个仅仅追逐光影和构图的摄影师,更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记录者,记录着这份不容亵渎的壮美。
有同行的藏民开始在空旷处焚起柏枝,淡淡的,带着特殊清香的烟雾袅袅升起,融入纯净的蓝天。
他们低声念诵着古老的佛经,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与风声,马铃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异而安抚人心的氛围。
有人递给他们酥油茶,那咸香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股直达四肢百骸的暖意。
大家围坐在一起休息补给,达瓦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缓缓讲述起关于梅里雪山的传说,以及那场震惊世界的山难。
“在我们心里,卡瓦格博不是山,是神。”
向导的目光崇敬地望着雪山,“他守护着我们,不容侵犯。”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91年,那些登山的人他们不信,非要上去。结果十七个人,全都没回来。”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沉重。
叶寻捧着温热的酥油茶碗,听着这个故事,看着眼前那座沉默的、仿佛蕴藏着无尽力量与危险的雪山,心底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忍不住再次看向顾淮。
顾淮已经放下了相机,他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对生命的敬畏,有对自然力量的震撼,或许,还有一丝对他所追求的“极致美感”背后,可能隐藏的代价的思考。
一种强烈的,想要抓住什么的欲望,促使叶寻站起了身。
他避开人群,独自一人走到一处挂满经幡的玛尼堆旁。
五彩的经幡在高原的风中猎猎作响,上面印刻的经文仿佛在随风诵念。
他背对着顾淮和众人,面对着那座神圣不可侵犯的雪山。
他学着刚才藏民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在外人看来,这或许只是一个旅人应景的祈祷。
只有叶寻自己知道,他此刻的内心,正在进行着怎样一场激烈而虔诚的告白。
卡瓦格博,神圣的山神,他在心里默默念着,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我不知道您是否能听见:我这个人,平时可能有点没正形,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太认真...但是...
他的思绪有些混乱,那些平日里轻易就能说出口的玩笑话,在此刻都显得不合时宜。
他深吸气,努力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
但是,我对顾淮的感情,是真的。
我害怕,他坦诚地面对着自己的内心,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跟不上他的脚步,害怕配不上他那么认真的喜欢。
我知道,在您面前,我的这点小心思可能很渺小,甚至有些可笑。
但是,他紧紧闭着眼睛,指尖用力抵在一起,但是我真的很想,能和他有一个一个好的未来。
不需要多么轰轰烈烈,就像...就像这雪山脚下的溪流,能一直平静地、长久地流淌下去就好。
请您...保佑我们。
许愿完毕,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睛。
雪山依旧沉默,经幡依旧飞舞。
但他感觉心里那份躁动不安的恐慌,似乎被这神圣的氛围和坦诚的自我面对,悄悄抚平了一些。
他将内心最重的担子,暂时交付给了这片天地。
当他转过身,准备回到人群时,却意外地发现,顾淮就站在不远处,正静静地看着他。
顾淮的眼神深邃,紧接着又拿起来相机,“叶寻,看这边。”
叶寻朝着顾淮笑笑,手中拿着酥油茶,高高举起,就是这一瞬间。
“咔嚓咔嚓...”
相机的声音响起。
“叶寻,你真的很适合当模特,即使是随意拍出来的照片,看上去,都很不错。”
“刚才,你在祈祷什么?”
叶寻愣了一下,果然,顾淮看到了。
叶寻的心猛地一跳,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有一种秘密被窥破的羞窘和慌乱。他下意识地想要解释,想要再用玩笑掩饰过去。
然而,顾淮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迈开步子,一步步朝叶寻走来,步伐沉稳,踏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走到叶寻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
高原的风吹动着他们的衣角和发丝,身后是猎猎作响的经幡和沉默的雪山。
顾淮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去碰叶寻,而是轻轻地,极其自然地,帮他把被风吹得有些歪斜的衣领整理好。
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叶寻颈侧的皮肤,带着微凉的温度,却像点燃了一簇火苗。
然后,他的目光从叶寻微微泛红的脸上移开,望向那座巍峨的雪山,声音低沉而清晰,“听说,在这里许愿,会很灵。”
叶寻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淮线条冷硬的侧脸。
难不成,他真的猜到了?他不仅没有觉得可笑,反而还这么应和了。
顾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叶寻。
他微微弯下腰,捡起脚边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圆润光滑的小石头,递到叶寻面前。
“给。”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温和,“带上它,算是沾点神山的福气。”
叶寻看着那块朴实无华的小石头,又看看顾淮眼中那片只为他一人才流露出的柔软,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填满了,酸涩,甜蜜,温暖,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石头,将它紧紧攥在手心。
石头上仿佛还残留着顾淮指尖的温度,和他那句未曾明说、却比任何承诺都更动人的话语。
他没有问顾淮是否知道了他许了什么愿,顾淮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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