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游正坐着，视野中忽然闯进了一串糖葫芦。他惊愕抬头，看见庄野的手停在自己脸旁，红彤彤的山楂和那只手撞进眼底，他一下子傻了。
“快点拿着。”庄野催他，“我锅要糊了。”
早就关了火，哪来的糊不糊？但此时程游的脑子几乎已经不转了，自然也没注意到关着的火，只僵硬地接过来。
“给我？”
声音很小，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干了那么多活。”庄野把直播的声音关了，扫了眼程游包着纱布的地方，“手还割破了，不能白干，不然我这老板当的多黑心。”
沉默片刻，庄野说：“我是恨你，但一码归一码。”
“你不黑心。”程游说，“你也应该恨我。”
“本来就是我对不起你。”他说。
“就这样？”庄野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赔罪也太容易了吧？不表示表示？”
怎么表示？
程游大脑一片空白。
“我教你。”庄野忽然往前了一步，低下头，贴近程游的脸。
对方的面庞陡然增大，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目之所及只剩下庄野的嘴唇，正慢慢地靠近。
程游呼吸停了。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这都是错觉。
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往前推，推向那个思念已久的人。
庄野持续靠近，就在程游以为他真的要亲自己时，对方忽然擦过了他的脸，停在耳朵旁边，喷了一口气。
“出去，别在这挤我。”庄野说。
程游喉咙发紧，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脚下明明是水泥地，却像云彩一样软绵绵，让人东倒西歪。
他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听见身后传来声音：“晚上冷，穿件衣服。”
“省的感冒了传染别人。”
耳朵嗡鸣，程游听不清，只知道好像有“衣服”两个字。
他磕磕绊绊地回了个“好”。
失神的状态是被庄好打破的。
她正坐在板凳上看星星，见程游出来便邀请他：“哥哥，你来，我一个人老无聊了，你来陪我看星星呗。”
白天是个大晴天，到了晚上星星看得特别清楚，有大有小。大的不用费眼睛，小的得使劲看看，银色的亮闪闪的星点把夜幕点缀得发光。
程游望着一片夜空出神，银色的星点映在无神的眼底。小时候他总听别人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那时候年纪小，觉得有趣的同时更多是半信半疑。此刻他反而希望是真的，如果可以，他想变成这个院子正上方的一颗，每天看着相隔很远很远的地面。
看看地面上那个人。
“不是让你穿衣服？”庄野出现在身后。
程游耳朵一下子又热起来，刚才那口气好像烙印在了他耳骨上。
“我没有外套。”他说。
“没有？”庄野显然不信。
“嗯。”程游想起自己的背包，“我就背了一个书包，放不下多少东西。”
“你最好是出来玩的。”庄野咬牙切齿转身离开。
就在程游以为自己今天应该不会再跟他碰面的时候，对方拎着一件外套出来了。
经过程游时顺手一扔，把人盖了个严严实实。
“穿上。”
第6章 衣服
外套当头落下，属于庄野的气味将程游淹没。
这股特别的味道他想念了两年。
如今居然是以这种形式再次闻到。
衣服下的人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哥跟你闹着玩呢！”庄好打圆场，她怕程游生气。
“我知道。”程游的声音从衣服下传来。
“那你快拿下来吧，盖着多难受。”庄好催促。
程游这才慢吞吞地取下外套穿上。
暖的，好闻的。
穿着衣服陪庄好坐了很久，程游忽然问：“庄好，你们家洗澡的地方在哪？”
庄好躺迷糊了，伸手一指，又歪过头去。
程游眼见她要睡，赶紧把人喊起来：“你回你屋睡，别在这，一会冻感冒了。”说完又问了一句：“你家洗澡的是太阳能吗？”
庄好一个小孩，哪知道什么太阳能热水器的，此刻又神志不清，只知道有人跟自己说话，就含糊着“嗯”了一声。
程游得了回应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不算宽敞，但一个人用绰绰有余。放水空隙，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甜的，是刚才糖葫芦上的糖。
手指摸上嘴唇，因为还沾着一点糖有些发粘，程游轻轻点了点，嘴唇忍不住上扬。
曾几何时，这样的场景只出现在梦里。梦里看不清背景，分不出时间，只知道有他跟庄野两个人，分吃一根糖葫芦。
没想到有一天实现了。
虽然不是分着吃的，可那糖葫芦是庄野主动给的。程游很没出息地认为就算明天闭上眼睛再也醒不过来好像也没事。
神游半天，他被冰凉的水唤醒。水已经放了将近十分钟，没有丝毫变热的意思。他扫了眼镜子里光溜溜的自己，移开眼睛，准备重新穿上衣服出去看一看。
敲门声突然响起。
“程游？”庄野叫他。
“是我。”程游赶紧回应，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水不热这事，就听见庄野在门外说：“快三十了洗个澡不知道的开热水器？凉水洗啊？你有毛病？”
搞了半天洗澡的是热水器，不是太阳能。
程游觉得好笑，但他不准备把庄好供出来，只说：“我不知道，我现在去打开。”
“洗你的吧。”庄野轻敲了一下门，“给你打开了。”
敲门声落在了门上，也飘进了程游心里，他几乎能想象到庄野是用哪根手指的第几个骨节敲的。
“谢谢。”片刻后程游回应。
看着门外的身影渐渐远去，他忍不住在磨砂玻璃上摩挲那个不清楚的影子，从头到脚。
淋浴打开，热水当头浇下。小小一方空间没多久就充满了水汽，程游闭眼仰头，任由水打在脸上，顺着流下，窒息感扑面而来。坚持了没多久，他终于咳了一声，垂头把水甩开。
热水放松了肌肉，也放松了精神。被水流裹着，程游的思绪不可避免地被带到了关于以后的考虑上。
逃到这里只是权宜之计，快三十的人总不能真的什么也不管不顾一走了之，那样对谁都不负责。
他先想到了程云，辞职的事要跟她解释，还要做好准备承担她的质问和歇斯底里。
还有生病的事，生病早晚也会露馅，身体骗不了人。
到那时候，庄野会怎么样？
该让他知道吗？
扪心自问，程游想让他知道。头疼发作时痛不欲生，他无数次幻想庄野能给他一个拥抱，对他说别害怕。
可他也不想让对方知道。庄野善良，就算他们已经分手，就算对方总是对自己冷嘲热讽，也盖不住他本来善良的底色。
他不能借此再伤害对方一次。
更何况，程游存了见不得人的心思。想要跟庄野重归于好的愿望埋在心里两年多，一直藏在最深处，却在见到人的那一刻开始失控。念头久逢甘霖，忽然疯长起来，他差点压制不住。
假如某天庄野真的知道了这件事，他大概只会欠对方更多。
那这辈子就真的还不清了。
他不想带着债等下辈子去见庄野。下辈子他们应该是干干净净的两个人，至少庄野应该是这样。
思绪只要一跟庄野挂钩就停不下来，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更多关于对方的事。
忽然，一股热流涌出来，程游以为热水打到了脸上，伸手去擦，结果看见了满手通红，像下午的山楂一样，甚至比山楂还要红。
程游被刺得眼眶生疼，周围的水汽好像变成了血雾，活了一样，叫嚣着冲他扑过来。
医生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这个肿瘤位置不是太好。”
“得做手术切除，但是手术有风险，情况不好说。你最好先住院，我们商量一下手术方案，当然，这个决定权还是在你。”
“不做手术的话也就三五个月。”
眼眶持续刺痛，程游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哭了，洗澡水、泪水和血混在一块，顺着他的皮肤流下去，一地淡红色。
他僵了太久，卫生间里的水越积越多，来不及从地漏淌下去，顺着门缝溢出，流进了院子。
庄野刚把庄好弄回房间睡觉，一出门就看见从卫生间里淌出来很多水，他心头一跳，大步走过去敲门：“程游？程游？”
程游猛然清醒，关了花洒：“在这。”
“还没洗完？”庄野问。
“洗完了。”程游平静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我穿好衣服就出去。”他以为庄野急着洗澡，快速把衣服穿上，又看了眼地面，确定没有异常才推开门。
庄野看见人的一瞬间眉毛立刻皱起来，语气着急：“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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