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想睡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的了，庄野把地铺收拾好，把地面恢复原样，确保明天醒来的程游不会看出异常，忙活完一切之后，他坐在了程游的床边，紧紧盯着对方，眼睛变得很热很酸。
脑海里忽然又响起了王秀兰对他说的话，死亡就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你依然记得他，却再也见不到他了。
很少情绪崩溃的庄野，或者说，几乎从来不在程游面前情绪崩溃的庄野把头埋在了程游的胳膊旁边，轻轻蹭了蹭，久久没有抬起来。
“我忘不了你。”
“也不想见不到你。”
“别走，行吗？”
床上的人当然不会有任何回应。自从住院以来，因为用药的缘故，程游晚上一般睡得很沉，轻易不会被吵醒。别说庄野哭得很克制，就算是哭出声音来，他大概也不会听到。
天光亮起的那一刻，头埋在床上的人终于动了，他小心翼翼地把程游的手放回被子里，在他额头上留下一个吻，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再次推门，他带着早饭，冲着床上刚睡醒的人露出一个笑：“真会醒，我刚做好饭过来你就醒了。”
程游没说话，怔愣地看了他片刻：“以后别自己做了，怪麻烦的。”
“一点也不麻烦。”庄野把饭盒放在桌子上，“你忘了我厨艺有多好了？小瞧我？快下床洗漱吃饭。”
程游没说别的，下床的时候看了眼丰盛的早饭，觉得喉咙里塞了一块石头。
愧疚，却也贪恋和享受。
庄野本以为和程游这样的相处模式能够持续到手术的那一天，到时候他会陪着程游走到门口，然后等他出来。
可老天爷有点爱开玩笑，指标还不错的人情况忽然就恶化了。程游开始发烧，开始出现各种不好的反应，近在眼前的手术忽然就变得遥遥无期。
庄野一个家属都受不了，更何况程游本人呢。
于是他十分理解程游想让他离开的愿望。他很清楚，程游并不是真的想推开他，像两年前那样，他只是因为太痛苦了，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在下楼碰见那个小孩，听到孩子跟他说“他一定很爱你”的时候，庄野怔愣片刻，转而笑了。
是啊，他一定很爱我。
他是那么爱我。
尽管自己成长在那样的环境下，尽管爱人的方式在别人看来可能不太正确，他庄野无比地确信，这个世界上，程游是跟他的家人一样爱自己的人。
转角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在沙滩上玩的孩子，心里默默给他留下了一个祝福。
出了医院，庄野在北京热闹的街头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北京的繁华不分时间，但没有程游在身边，他只觉得这样的生活没滋没味。车水马龙和鳞次栉比的大楼像怪物一样，张着血盆大口朝他扑过来。
走着走着，庄野来到了程游上班的地方。每天上下班打卡的人不在了，但那个见证过自己无数次偷偷看人的老板还在那里。
庄野过去跟他喝酒，眉眼间都是疲惫，酒入喉咙辛辣又刺激，他却浑然不觉。
直到老板说到“家”这个字的时候他才如梦初醒，匆匆与对方告别回到了那个小小的出租屋。
他手忙脚乱地从程游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盒子，那个因为各种事情而耽误一直没能看的铁盒子。
盒子很旧了，上面有斑驳痕迹，打开盖子里面是很多的信。
庄野手指颤抖地一个一个拆开来看，目光渐渐模糊，白纸上面的黑字好像活了，争先恐后地往他眼睛里钻。
他坐在地板上，周围的温度好像也变了，从秋天变成了隆冬，一定是这样，否则为什么他怎么也动不了了呢，一定是被冻住了。
枯坐了很久，庄野才拖着已经麻了的腿踉踉跄跄地起来。信已经被他放进了铁盒子，而那个铁盒子，被他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子上。
庄野很久没写过信了，手有点生疏，但一点也不耽误他“痛斥”程游不正确的思想。
他说，什么报应不报应的，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他说，我过得一点也不好，长平村的冬天太冷了。
他说，你是个骗子，说好了要陪我一起，却一个人走了。
他说，程游，我真的很爱你，你知道吗？
……
庄野好像把他这辈子想跟程游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零零散散，跨越了好几年的，两人的联系，全都被一封又一封的信串联起来了。
庄野把回信放回盒子里，重新推回床底，等待着程游发现的那一天。
很奇怪，他就是笃定，这个人一定会有看到的那一天。
程游的手术近了，庄野本以为自己会冷静的等到他手术的那一刻。然而他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
家里到处是程游的痕迹和气味，饶是这些也不能让他安心下来。
终于，在第无数次寝食难安之后，他去了雍和宫。
人人都说雍和宫很灵。从前庄野在北京上学的时候不相信，他觉得这顶多是个心理安慰，还是得靠自己。但此时此刻，他怀着无比诚恳地心迈进了雍和宫的大门。
青天白日，庄野抬头看去，看见了宏伟的建筑和庄严肃穆的佛像，他没有犹豫地跪了下去，把一颗沉重的头颅贴在了地面上，感受着石砖冰凉的温度，久久没有抬起来。
雍和宫有多少个大殿他记不得了，有多少座佛像他也记不清楚了。只知道从雍和宫出来的时候，两条腿在打颤，喉咙又干又疼，但心里却终于踏实了一点。
手术这天，庄野很早就来了。其实他从昨天晚上就没走，只是没敢在程游病房前徘徊。
他睡不着，程游也一定睡不着。
看见程游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庄野觉得自己头上悬了一把刀，刀刃朝着他，寒光森森，好像下一秒就要掉下来把他劈成两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从前，任何跟程游有关的时间，庄野都觉得过得特别快，他恨不得能让时间慢一点，让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多一点。但此时此刻，他却觉得墙上那个时钟怎么也转不动，就连秒针也凝固住了一样。
冷汗从头上滴落，心跳声在胸腔里沉闷地传出来，呼吸粗重又颤抖。
庄野祷告无门，只能将自己的脸埋在手里。
过了很久很久，很久。
手术室冰冷的不带温度的门终于打开了。庄野猛然抬头，看见穿白大褂的人，他很想立刻冲上前去问，却惊觉自己的腿已经动不了了。
哆嗦着嘴唇，他掐了自己一把，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挪动过去，连带着头上的那把刀也晃晃悠悠地跟过去。
医生嘴皮子张张合合，庄野整颗头好像泡进了水里，听不真切。
半晌，他像一台坏了很久忽然又运行的机器，捕捉到了“成功”那两个字。
庄野想笑，但怎么也笑不出来。
程游活下来了。
他也活下来了。想跟程游过一辈子的愿望忽然清晰了起来，像一卷画卷缓缓展开。
第68章 番外六 庄野（6）
人活着的时候，从来不会对“活着”这个词有很多具象化的感受。但经历过生死以后，这个词一下子就变得重起来。
看到程游躺在床上紧闭双眼但呼吸平稳的样子，庄野只觉得“活着”这个词千斤重，压得他快要喘不动气。
程游的长头发没有了，变成了一个雪白色的网，程游脸上的肉没有了，变成了突出来的骨头。但有力的呼吸无疑在告诉庄野，躺着的这个人，一定会慢慢好起来，慢慢变回以前那个健康的人。
庄野幻想过无数次程游睁开眼睛时自己的反应，但没有一次是对的。他想过自己会激动，会难受，可却没想到，看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的时候，他的心会有种被撕开的错觉，两只无形的手抓着两端，撤开一条血淋淋的口子，可从里面淌出来的却不只是血，还有很多不可名状的东西，包括幸福。那种感觉太复杂了，复杂到庄野全身都被冻住，只剩下心口那处还在砰砰跳着，热着。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触碰程游，被回握住的一瞬间，所有奔涌的血液都停下来了，倒灌回他的身体里。
他想说：“你终于醒了。”
想说：“程游，你活下来了。”
可最终，嘴唇哆嗦片刻，一向能言善辩的庄野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只是双手紧握着程游的小臂，把自己的头埋在了他的臂弯处。
良久，床单上出现点点水痕。
程游活下来的喜悦太重，以至于庄野好几天一直处在飘飘然的状态，像做梦一样。要不是察觉到对方有一点不对劲，庄野觉得自己还能在云彩上飘好几天。
怎么不对劲呢？跟程游这家伙好了这么多年，庄野有自信保证，这人从头发丝到脚指头他都了如指掌。
程游在弥补。
弥补他因为种种原因以伤人的方式推开自己，弥补重逢以来的冷脸和回避，弥补面对感情时的无措和被动，也弥补好不容易得来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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