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他压根就没生病。
可消毒水的味道实在太真实了，真实到程游没办法认为那是假的。
他有点摸不透庄野了。
庄野这个人很好懂，有什么情绪都放在脸上，有什么话也直说，程游从来都能看明白他。但自从重逢以后，他发现庄野多了很多欲言又止，特别是这一次。
这天早上，庄野把程游叫起来吃过早饭，没问他要不要跟着自己出去就走了。
程游一开始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人头也不回就走了总觉得不习惯。
他一会儿坐在板凳上，一会儿又站起来到处走，走到杨乐都看不下去了，直说：“你要想去找他，你给他打个电话不完了吗？”
“我没……”程游话没说完就被杨乐打断了。
“行行行，你快别说了，一个两个的都这样，你俩真是绝配，什么锅配什么盖。”杨乐有点无奈，但还是把庄野的踪迹透露出来，“他好像是往红山那边去了。”
红山？他没事上山干什么呢？
实在压制不住强烈的好奇心，程游应着说：“知道了，谢谢。”拿上衣服就出了门。
没有庄野带着自己，徒步走到红山有点远，但程游很幸运，走到半路上碰见了老张，老张一见到他立马问：“你好了？你那天是怎么回事？吓死人了。”
老张那天隔得远，没看见程游流鼻血，庄野又把他盖得很严实，几乎没人看清。
“我低血糖，没大事。”程游笑笑，“吓着你们了。”
“嗨，没事，那么容易吓着呢。”老张说，“低血糖，那你得多吃饭，你看你这瘦的。”
“哎，你上哪去？我送你啊！”
程游犹豫了下，实在拒绝不了老张的热情，就说上红山。
“走吧，我正好上红山东边的厂子，把你捎过去。”
程游欣然接受，坐在老张的三轮车上吹风。摩托三轮车比电动的快很多，没多长时间就到了。他没好意思让人把人送到跟前，到了路口说什么也要下来，老张拗不过，打了声招呼走了。
漫无目的地走在山脚下，程游看了看远处的山，杨乐说庄野来了红山附近，但红山附近那么大，他上哪找去？
本想着给庄野打个电话，但还没掏出手机来，突然看见长平寺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程游心头跳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走过去靠在寺门外的墙壁上，侧头偷看。
是庄野。
他看见庄野写了红色的飘带挂在银杏树上，看见庄野进了内屋，跪下来磕头，在每一个佛像面前都磕了头，旁边还有僧人跟着，嘴里念念有词。
寺不大，但屋子其实不少，有的屋里还不止一尊佛像，这么一个个磕下来，程游已经数不清庄野到底磕了几个头。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跪在最后一尊佛像面前，磕完头伏在地面上久久没起来，像是跟地面融为了一体，直到旁边的僧人出声提醒，才踉跄了一下爬起来低声跟僧人道谢。
怕被发现，程游在他出来的第一时间就躲到了墙后面，却久久没听见庄野动静，忍不住又探头看，结果看见对方站在银杏树下仰着头不知道看什么，大概是刚才挂上去的红飘带。
曾几何时，程游是站在树下被人看的那一个，如今反过来了。
一旁的僧人走过去不知道跟庄野说了什么，程游看见庄野轻轻点了点头，很快又垂下去，要离开的样子。
程游立刻闪身，彻底消失在墙后面，庄野没看见他，骑着三轮车走了。
一直到背影消失，程游才深吸一口气走进寺里。
他站在刚才庄野站过的地方，仰头看去，但树上的红飘带太多了，一时间根本分辨不出来哪一个是庄野挂上去的。
其实也不用分辨。
这个时候庄野出现在这里，想来想去应该也只有一个原因。程游不笨。
僧人看他站在树下久久不动，走上前去想跟他说话，却在看到程游的那一刻说：“是你。”
“您认得我？”程游有些惊讶。
“前段时间，你来过这里，跟庄野一起来的，是吗？”
程游点头，欲言又止。
他很想问一问庄野刚才都说了什么，但喉咙好像被堵住了一样，张了张嘴没发出什么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进来，进来了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就傻愣愣站在银杏树下，抬着脖子兀自向上看。
十月下旬，天凉意更重，程游走在太阳照着的街头却觉得身处寒冬。没有雪花，只有冷，无边无际的寒冷。
回去的路上他没再碰见老张，更不会遇见庄野，程游一个人慢慢地前进，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庄野已经在择菜了。
“去哪了？”庄野见他回来，抬了抬眼问。
“闲得没事，出去溜达溜达。”程游说，接着他又问，“你呢？你去哪了？”
“去我爸妈厂子里有点事。”庄野面不改色，择菜的手指顿了一下，“没什么好玩的，就没叫你。”
“是吗。”程游一阵沉默，“我跟你一块择吧。”
他也不等庄野回应，自己拿了个小板凳坐在身边，拿起一根芹菜，撕下上面的白丝，把芹菜掰成一段一段的，接着把掰好的芹菜扔进了垃圾桶，摘下来的白丝放进了菜盆里。
“哎。”庄野在旁边叫了一声，笑了。
“你这么择，咱们中午吃不上饭了。”他接过程游手里剩下的半根芹菜，掰了掰放进盆里。
程游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来帮倒忙了。”
庄野哼哼了两声，又重新递给他一根：“来，再给个机会，别再放反了啊。”
掰芹菜的时候低着头，但程游的眼睛不老实，总是偷偷看庄野。庄野没什么表情地盯着芹菜，干活很利落，没多就摘完了一大盆。最后一根放进去的时候，他突然出声：“你要看我就光明正大地看，我们应该不是偷情的关系吧，怎么还跟做贼一样？”
“哪做贼了……”程游没底气地辩解，最后声音低下去，听不见了。
“想看就看。”庄野说着，凑到程游面前，“我这么帅的人就便宜便宜你。”
程游蓦地笑了，这是他从医院回来第一次笑，心里是酸软的，但又被什么东西给填住了，满满涨涨形容不出是什么感觉。
“笑了？”庄野侧头去看，确定道，“嗯，真笑了。”
“程游。”他擦干净手，手指抵在程游嘴角，“你笑起来好看，以后多笑笑。”
“我特别喜欢看。”他又加了一句，“我想看一辈子。”
程游嘴唇哆嗦了一下，庄野的两根手指触感立刻变得明显起来。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恍惚间又想到了跪在地上磕头的那个黑色身影，心头有一片疼痛奔跑着铺开。
程游吞了口唾沫，把庄野的手拂下去，身体前倾，凑过去贴上了对方的唇。
庄野陡然睁大了眼睛，像在经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反应过来后眼眶一热，按着程游的后脑勺把人压过来：“你不会亲，我来。”
这个吻不像之前那些那样温柔，带了点力道，中途程游甚至觉得自己被咬了一口，有点疼，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回应庄野，庄野想怎么亲他就怎么回应，予取予求。
两道身影纠缠在一起，没有丝毫想要分开的意思，太阳投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合成了一道，好像他们本来就是一体，谁也离不开谁，怎么也分不开。
亲了很久，久到程游觉得有点呼吸困难，他才推了推庄野。庄野立刻把人松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指腹抹过程游的唇，轻轻地按了一下。
嘴唇酥酥麻麻，有微弱的电流擦过，程游整个人泛着红，虽说是他主动的，但亲这么久却没在意料之中。大白天庄野的这种行为总归还是让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快把手拿走，一会儿让人看见了。”程游低声说。
“亲嘴你不怕让人看见，你怕人看见这个？”庄野笑了，没刻意降低声音。
猛不丁从对方嘴里听见“亲嘴”这么直白的词，程游一时间耳根更热：“亲……我也怕人看见，但你那么突然，我没反应过来。”
“胡说。”庄野说，“明明是你主动的，我看你很享受，没有要拒绝的意思，我从来不强人所难。”
程游无话可说，静默几秒端起地上那盆芹菜塞给庄野：“做饭吧。”
庄野笑着走了，直到进了厨房确定程游看不见自己才收了笑容，手指抚上嘴唇又舔了舔，像是要记住程游的味道似的。
这个举动完全是无意识的，等到庄野意识到这点，匆忙把手放下来，告诫自己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决不能摆出这幅样子。
怕自己再犯错，他在心里重复了好几次，想着想着最后居然念出来了，被刚进来的程游听见。
“什么还有很多？”程游问，“芹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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