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往那边去看，没人，才反应过来小孩已经被赶来的村民抱起来送到医院了。
“还活着吗？”程游突然问，他很清楚那孩子被自己救上来的时候还有呼吸，但就是想确认。
“活着。”庄野说，“去医院了。”
程游蓦地笑了，笑得极其难看：“那就行。”
他觉得很值得，自己这条苟延残喘的生命救了一条鲜活的生命，那生命是刚刚要升起来的太阳，未来一片灿烂，灿烂到能够照亮整片天空。
“你还笑得出来？”庄野难以置信，要不是程游现在这幅样子，他真的很想把人拎起来问问是怎么想的。
“我累了。”程游嘴角还没落下去，“你别说我了。”
庄野心一疼，闭了嘴。程游呼吸灼热，喷在他的颈侧，火燎一样。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围住程游，托着他冰凉的脸看了又看，眼神还透露着不安和焦灼。
本来是很暧昧的动作，却像是在检查工厂零件。
“我没事，真的，我有数。”程游稍微缓过来些，说话不似刚才那么痛苦，“就是冷，九月的天怎么这么冷啊。”
庄野带着鼻音“嗯”了一声，半蹲在地上，把程游扶到自己肩膀上，然后起身把衣服整理好，像背小孩子那样。
程游只觉得自己脚下一轻，整个人就飘起来了。庄野的后背很温暖，温度扑在程游身上，把湿透的衣服蒸热，好像裹了一床被泡过但还没泡均匀的棉被，不太舒服。但他还是贪恋这点温暖，动作极其缓慢地把脸贴在对方后背上。
很奇怪。查出生病来没哭，辞职了没哭，此刻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出来，他罕见地没有克制，反正自己身上脸上都湿透了，谁能分得出是水还是泪。
庄野背着他从来时的路回去。那段路很长，自己一个人走的时候，程游总觉得累，想快点走到头。可这时候他又恨不得这路能再长点，长到看不见尽头才好。
眼眶兜不住温热的液体，悉数落在庄野后背上。
背上一开始凉，后来某个地方忽然热起来，有源源不断的湿意涌上来，庄野起初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后来，背上的人轻微颤抖后，他就彻底明白了。
程游在哭。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庄野一颗心闷得发疼，喘不上气。他轻轻托了托背上的人，喉头一片苦涩，眼眶酸涩，好像也快要跟着他哭出来。
路还是到了尽头。
看见三轮车的时候，程游哑着嗓子说：“把我放下来吧。”
庄野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径直略过三轮车，背着程游就走了。
“哎。”程游很轻地喊了一声，“不骑车吗？”
“不骑了。”庄野说，“骑车风太大。”风太大，你身上又湿透了，会很冷。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程游懂了。
他没说话，只安静靠在对方背上，享受着大概是最后一次的机会。
“冷不冷？”庄野问，同时又托了一下。
“还行。”程游脸贴在他的背上，轻声说。
“真不去医院？”庄野又问。
“不用去。”程游轻轻笑了一下，“你忘了我游泳比赛得奖了吗？况且那个小孩很轻。”
庄野就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他又叫：“程游？”
程游靠在他背上几乎快睡过去，但听见庄野叫自己，脑子里一根弦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制一样，又重新醒过来，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一路上，庄野不知道叫了他几次，程游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喊自己，但只要庄野叫了，他就回答，再困也没落下过一次。
像很多个从前那样，庄野背着人走到门口，用很小的声音说了句：“到家了。”
王秀兰今天在家，一看见庄野背着人回来，背上的人脸色苍白还浑身湿透，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
庄野说：“救了个掉水里的小孩。”
“哎呀！可了不得了！这得赶紧上医院去啊！你怎么还把人背回来了？！”
程游本来已经睡着了，听见医院两个字又猛然惊醒，抬了抬头看向王秀兰：“奶奶，不用去医院，我好着呢。”
王秀兰才不信：“你好着能让人给背回来？？庄野！赶紧给我带他上医院看看去！”
“奶奶！”程游打断她，“我真没事，我想先洗个澡换件衣服，怪冷的。”
他这么一说，王秀兰注意力立刻转移了：“对对，是该换件衣服，湿透了都，我去开热水器，你先暖和暖和，很快啊！”
庄野把人放在躺椅上，半蹲在他身旁：“你还有劲洗澡？”
程游歪着头躺着，他是没什么劲了，但被人背了一路，现在稍微恢复了点，还不到动不了的地步：“还行吧，歇会儿就行了。”
庄野黑沉沉一双眼睛盯着他，浓得像墨一样。程游身上滴下来的水没落在地上，全滴进他心里了。
叹了口气，他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程游惊呼。
“我给你洗。”他说。
程游脑子里嗡一声，比下水那会儿还混乱，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庄野说了什么，瞪大了眼，扑腾着就要下来，说：“不用……我自己能洗，我一会儿自己洗……”
庄野看着他，没有想松手的意思：“别动。”
程游哪可能不动，不知道从哪爆发出来的劲，居然挣开了，下来的太猛没站稳，一下子歪在地上，沾了满身的灰，就这样还不忘说：“我自己洗。”
庄野充耳不闻，直接把人捞起来，双手箍着就往卫生间走，靠近门口的时候，他在程游耳边说了一句：“你什么我没看过？”
语气严肃，全无不正经的心思，却把程游炸得脑子发昏。水里救人他没晕过去，这里倒是快晕了。
“不是……不行。”
这不是看没看过的问题。
“别说话。”庄野直接把他嘴给捂住了。
程游最终没能反抗成功，刚才爆发出的那点劲彻底用完了，他像被人抽了筋打了一顿，剩下的劲捏死蚂蚁都难，更别说再挣开庄野，最终硬着头皮让对方给自己冲澡。
庄野动作很轻，因为太轻让人有点痒，程游想动又不敢，硬生生扛着，最后实在忍不住：“随便冲冲就行。”
“嗯。”庄野答应着，手上动作照常。
程游：“……”
好不容易等到洗完澡，程游艰难地套上衣服，说了句“谢谢”拔腿就要跑，却没能拔成，被庄野按在了座位上。
庄野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
“我自己来！”程游慌忙去拽吹风机的线，却捞了个空。
“坐着别动。”话音刚落，庄野已经打开开关，狭小空间里立刻充斥起嗡嗡声。
程游头发长了，吹起来没那么快，庄野轻轻拨开，让热风均匀地吹上去，全程都没说一句话，手指拨弄着头发丝，每动一下，程游的心就剧烈跳一下。
像在做梦。
不过如果掉进水里就能换来这样一场好梦，程游不介意泡在河里。
一出卫生间的门，王秀兰立刻迎过去，塞给程游一碗姜汤：“赶紧喝点，喝完了让庄野带你上医院去！”
程游接过碗一口气喝干净：“奶奶，我有点累了，想先睡一觉，醒了我再去吧。”
“这……”王秀兰有点犹豫，跟庄野对视，看见庄野用口型说“我守着”，这才松了口。
“那你快去吧。”她接过碗，“盖好被子啊！”
“知道了奶奶。”
程游这一觉睡了将近一天，回来的时候还是大太阳，睁眼时天已经暗下来了，他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能睡这么久。
熟悉的感觉再次涌来，浑身都疼，骨头缝里灌了醋一样的酸，光凭那股能烫死人的呼吸，他就知道自己又发烧了。
也是，爬个山都能吹发烧了，跳水里救人怎么可能一点反应也没有？
刚在床上动了动，敲门声响起。
庄野在门外问他：“醒了吗？”
程游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我进来了。”庄野说着，不等程游回答，就推门而入。
看见程游发红的脸和干巴巴起了一层皮的嘴唇，他就知道这人又发烧了。
问都没问，庄野直接把程游的衣服扔过去：“穿衣服，去医院。”
“不去。”程游还是拒绝，并把衣服推到一旁。
“穿上。”庄野语气冷了几分，“你知道你自己发烧了吗？”
“知道。”程游说。
“你赶紧穿，别那么多废话。”庄野耐着性子又把衣服往他面前推了推，程游无动于衷。
庄野有点生气了：“你穿不穿？”
程游用沉默回答。
下一刻，庄野拿起衣服就往程游身上套，程游开始剧烈挣扎：“你干什么？”
“去医院！”庄野说，“你这样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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