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说的是一回事吗?”邹一衡笑着说,边笑边站到墙的边上。
蘸着透明基膜的滚筒,从上往下滚,一竖压下去,一点没歪,邹一衡转过头问肖长乐:“乐哥看这样行吗?”
肖长乐又竖起拇指,拿着毛刷站在邹一衡身边,等他每滚完一竖条下来,自己再把边角用毛刷补齐。
几面墙刷完,实际比肖长乐预想中需要用的时间少得多。
他喜欢每每刷完一条下来,邹一衡等着他补齐时的默契,他们不需要说话,偶尔眼神的交流,相视一笑。
刷过基膜的墙面闪着湿光,随着时间,液体慢慢地渗透进去。
刷完基膜得等墙完全变干,肖长乐坐在报纸上,按说明书比例,往糯米胶里兑水,边倒水边问:“无聊吗哥?”
他不知道喜欢跳伞和潜水的邹一衡会不会觉得做这些事很无聊。
“很有意思,”邹一衡拿过地上的木棍,肖长乐一边倒水,他一边用棍在桶里搅拌,看胶粉慢慢变成乳白色,邹一衡把另一根木棍递给肖长乐说,“一起。”
肖长乐接过木棍,伸进面前的桶里,用力地搅拌起来,邹一衡坐在他对面,他们都顺时针搅着同一桶胶。
肖长乐边使劲边笑,他口罩下的嘴可以随时随地笑,一点不用担心被发现。
搅拌到胶拉起来是稠稠的丝状,邹一衡停下来说:“可以了。”
他们开始往墙纸后面涂搅拌好的糯米胶。
刷子来回刷,边缘需要涂厚一点,这次换邹一衡跟在肖长乐身后,等肖长乐刷完一遍,他再刷第二遍,把边缘补厚,刷着刷着他听到肖长乐哼起歌来,邹一衡仔细一听,虽然没有词,但调子太熟悉了。
两只老虎。
邹一衡忍着笑,边补胶边听肖长乐把两只老虎反复来回哼。
好在每个字都在调上。
刷完糯米胶,肖长乐拿过在楼下借的两张塑料凳放到墙下。
肖长乐踩在塑料凳上,提着一端的墙纸,另一端在邹一衡手上,邹一衡站在塑料凳下,帮他看位置贴没贴正。
“左边往下一点。”邹一衡说。
肖长乐把左手的墙纸往下移。
“下多了。”邹一衡又说。
肖长乐又往上挪一点。
邹一衡往后仰,抬头对比天花板:“正了。”
肖长乐把墙纸贴上去,从板凳上一跃而下,邹一衡一惊,伸手想扶住他,肖长乐已经稳稳落地,落地之后还在邹一衡伸出的手上击了个掌。
击完掌肖长乐说:“正!”
邹一衡收回手被他带得笑起来,“你先看看。”
“不用看!”肖长乐说。
邹一衡把刮板递给他,肖长乐拿着刮板踩在板凳上,自上而下、从墙中间向墙两边,赶气泡和多余的胶。
他们一人负责一边,邹一衡听到肖长乐总算换歌了。
这次是……葫芦娃。
“衡哥,”肖长乐从墙左边回头,问墙右边的邹一衡,“你在哼两只老虎?”
邹一衡回头看肖长乐,没说话,在心里更正他,“我也在哼两只老虎才对。”
第82章 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就这么
铺完五十平米的房间,肖长乐随意往窗外一看,天已经黑了。
肖长乐拿出手机,竟然过八点了。
他没觉得饿,也没觉得累,只觉得时间怎么一眨眼就过了。
但再怎么觉得时间过得快,这好歹是五十平米的房间,刷基膜、裁墙纸、调胶,再涂胶水上墙,最后修边检查收尾,中间还得等基膜完全凝固才能进行下一步,时间就这么不知不觉地奔向了八点。
肖长乐看着邹一衡站在贴好的墙纸前,把一个个的小气泡用针扎出一个个的小孔,挤掉空气再把墙纸慢慢压平。
邹一衡挑完所有的气泡,后退一步站在肖长乐身边,打量着墙纸说:“来验收一下乐哥。”
肖长乐大夸特夸,他自己都觉得小小的气泡,不太看得出来,有也没什么关系。但邹一衡却真的把给自己贴墙纸,当成了很重要的事在做,甚至比他自己都还认真。
“一贴上墙纸感觉房间的身价立马不普通了。”肖长乐走走停停地欣赏。
翻了至少十倍。
他喜欢他们一起完成一件事的感觉,他喜欢和邹一衡一起做任何事的感觉,其实,就是什么都不做,只是待在邹一衡身边,他都特别喜欢。
说不出特别具体的理由,大概没有理由,就是安心、自在,还有时不时能吓他自己一大跳的心动。
他都不知道自己的想象力原来这么的……丰富。
尤其是在寂寥无人的夜晚。
偶尔白天只是突然风很温柔,也会想起邹一衡。
真的没救了,肖长乐。
邹一衡拿着沾湿的海绵走上前,轻轻擦拭墙纸边缘溢出的胶水,肖长乐试图把自己黏在邹一衡后背上的目光撕下来。
不久前还能跟楼叔否认他不是、他没有,但自从顾长青在餐桌上提起邹一衡有喜欢的人,他就跟被点了引信的鞭炮似的,但引信很长,他也还算擅长忍耐,直到肖未说让他离邹一衡远一点。
鞭炮炸了。
一万响的鞭炮把他自己都炸晕了。
他不知道什么人才能站在邹一衡身边,好像对他来说,什么人都不能站在邹一衡身边,什么人都不够好站在邹一衡身边,他自己最不好了。
白天觉得,衡哥得到幸福就好了,谁都没关系。
深夜睡前翻来覆去,心里有声音在说,他不愿意看到任何人和邹一衡在一起。
不愿意,一万遍。
邹一衡用湿海绵擦拭完墙纸边缘溢出的胶水,把地上裁掉的多余的墙纸装进垃圾袋里,再一张一张收起地上的报纸,拿着系好的垃圾袋,回过头对肖长乐说:“开窗通风。”
肖长乐“哦”了一声,想起来得把手里清水洗好的刷子和滚筒晾在窗台边。
阳台临街,通往阳台是一扇刷绿色漆的旧木门,门边有一扇玻璃窗,肖长乐把工具晾在窗台上,再倒回屋内,拨掉插销,伸手推开窗户。
推开窗户的时候,天空突然劈过一道闪电,肖长乐看着窗外比平时夜晚更暗的天色说:“好像要打雷下雨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雷声。
肖长乐转身走进室内,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肖长乐拿出手机,是突然的雷雨天气预警,冬天的晚上,就是时不时会有一场大暴雨。
闪电和雷声之后,雨很快落了下来。
他们还没有吃晚饭,肖长乐拿着手机,低头打开外卖软件,“哥,下雨了,要不我们点外卖吧。”
墙上的灯泡闪了闪,不知道是灯丝老化还是电压波动,可能都有。
这里有时候电压会不太稳定,电压够的时候,灯光的颜色介于乳白色和黄色之间,如果电压偏低,光就变得更暗更红。
肖长乐抬起头,他房间钨丝灯的灯光现在就偏红,另一道闪电接踵而至,雷跟着在窗外炸了一下,肖长乐放下手机,借着闪电的光,他发现邹一衡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惨白。
闪电之后,在钨丝灯偏红的光下,邹一衡的面容竟也没有被染暖,整个人像是被灯光避开了。
他的脸看起来依旧泛着青灰色,在这样的光下更是灰白得发冷,他的表情僵硬,他的眼睛是肖长乐从没见过的空洞,几乎像是空的。
肖长乐一时不敢靠近,他不知道邹一衡怎么了,他甚至怕自己吓到他,肖长乐站在原地,心里很慌,只敢低声叫着邹一衡的名字:“哥,衡哥,一衡哥,邹一衡,哥。”
邹一衡像是猛地回过神来,偏过头,回避了肖长乐的目光,后退一步,坐到房间的塑料凳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肖长乐,安抚地笑了笑说:“我没事。”
但肖长乐仍然看见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像许许多多的雨滴正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滴。
他仿佛被窗外的雨水打湿了。
肖长乐走上前,蹲在邹一衡面前,想握住他的手,却不敢轻易动作,肖长乐轻声问道:“怎么了吗,哥?”
没有葬礼。
在她如此决绝地、用仿佛要砍下自己头颅一样的力气割开自己的脖子之后,她被仓促地烧成了灰,随手扔在一间富丽堂皇的、专用于存放骨灰的纪念馆里。
但没有人会去纪念她,他只在别墅出售的时候来过一次,说:“里面的东西都不要了。”
她的死,也没能激起他对她的爱。
或许,他从来不爱她。
他爱的是她身上不属于她自己的部分,是他悉心调整后的穿衣风格、说话方式和喜恶。他爱她的顺从,他爱她身上属于他的部分。
他只爱那部分。
爱他完全塑造的那部分她,爱他全然控制的那部分她,像他爱他自己。
他也只爱他自己。
她住过的别墅,以极低、几乎是求着买家尽快接手的价格出售,在她死后不到一周就成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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