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虚空,呢喃着:“所以,她……其实她根本不需要我,对吗?”
肖长乐低头看那张纸,指节慢慢收紧,仿佛攥住了什么,但不过一场空。
他的付出也是一场空。
他自以为是的牺牲。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使她能活下去。
肖长乐拿着那页A4纸,像拿着死刑的判决书,纸张边缘有些卷,是他被真相压弯的脊骨。
邹一衡看着肖长乐青涩未散的侧脸。
他还很年轻,青春是狂想曲,是不顾一切地野、放肆、冲撞,是希望、美好和一觉睡到天亮。但他眼里深重的茫然和惝恍,在黑夜里几乎显得哀切了。
自己要怎么回答他?
她在情感上需要他。她既恨他又离不开他,她需要他作为情绪勒索的对象,需要他作为负罪引导的目标,需要他作为她生命困境的替罪羊。
越无力越试图完全控制,越痛苦越拼命折磨所爱。
魏菀伤痕累累,但这不是她惩罚肖长乐的理由,更不该成为她虐待肖长乐的理由。
即使肖长乐自己也认为如果他没有出生,魏菀会过得好,但他压根不是魏菀灾难的源头,他才是被卷入灾难的无辜者。
肖长乐的目光一点点沉下去,像一口慢慢干涸的井,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旧伤疤。
邹一衡看着肖长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生活充斥着沉默和谎言,很多事经不起拆穿。
魏菀给了他什么?不安全感,不配得感,殉道者一般的自我牺牲,和强烈而绝望的自我否定。
她教会他唯一的事,不是怎么去爱,而是怎么把自己消灭掉,去满足别人的愤怒、遗憾和荒谬。
肖长乐不是魏菀失败人生的答案。
邹一衡说:“不是你的错。”
“所有的事,都不是你的错。”
“你很好,不能更好了。”
“把我真的好吗,换成这就是我。”
“慢一点也没关系。”
“你不需要马上知道要做什么。”
“我也会感到害怕。”
他一句一句话,仿佛卷起了带着凉意的微风,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摊在自己面前,但没有靠得太近,静静等待着。
肖长乐愣了一下,看着那只手,一开始没动。
他有点不确定地看向邹一衡,邹一衡柔和的眼睛里没有一丁点催促。
肖长乐看一会邹一衡的眼睛,又瞧一眼平稳摊开的手,试探着慢慢把自己的手放在邹一衡手里。
肖长乐垂下眼,没敢握紧。
邹一衡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再一点点包住他的手指,声音温柔:“咒语。”
肖长乐看着不再空的手心,一个字一个字说:“邹一衡。”
“我在。”
不是一场空。
不是一场空。
不是一场空。
“如果我消失了,你会在乎吗?”肖长乐轻声问。
邹一衡握紧他的手,说了他之前说过的话:“我会哭的。”
人在恍惚的时候,真的该闭紧嘴巴。
肖长乐坐在豪华商务车的后座上,连余光都不敢经过邹一衡。
虽然不用给邹一衡的发小团体表演单口相声,但肖长乐在上车的时候,太恍惚,一不小心就问出了他纠结许久的问题:“发小是比朋友更亲吗?”
邹一衡瞬间望过来的眼神有些诧异,接着邹一衡就开始笑。
他一边笑一边上了车,坐在车的座位上继续笑。
肖长乐咬碎了牙,怎么就把心里话脱口而出了!
是幼儿园小朋友吗!还排谁和谁更亲,你只能跟我最亲。
肖长乐强行解释:“我普通话不好,我问的是,发小他们飞机更新吗?”
邹一衡笑着说:“哈。”
什么意思?
两个哈是敷衍,三个哈是好笑,四个以上哈是太搞笑,一个哈什么意思?
肖长乐下车的时候都不敢看邹一衡的表情,怕邹一衡再来一句:“哈。”
邹一衡的发小团伙第一伙出航站楼,肖长乐太紧张了,一抬眼,邹一衡的发小站在面前。
长得都有鼻子有眼睛。
顾长青伸出手,肖长乐赶紧两只手一起握了上去。
他没有和人握手的经验,握住的时候更紧张了。
邹一衡的发小这么商务的吗?
竟然见面握手。
但是蓝色头发?
邹一衡笑起来,站在顾长青旁边的两个人也笑,顾长青摘了墨镜,回握住肖长乐的手说:“你好,我是顾长青。”
肖长乐有点懵,但没想太多,慎重其事地握紧顾长青的手。
微微用力是表示尊敬,这他懂。
肖长乐握紧后来回晃过三次,才松开手。
刚松一口气,肖长乐看见顾长青向旁边的另一个人重又伸出手说:“给钱。”
肖长乐猛地看向邹一衡,不是握手啊?
邹一衡眼神一扫江挽和何理,江挽笑着向肖长乐伸出手说:“你好,我是江挽。”
肖长乐赶紧握住江挽的手,刚说了“你好”,对面的另一个人也伸出手来:“你好,我是何理。”
何理伸出来的是左手,肖长乐不确定地把自己的左手握了上去,两只手,一边一个邹一衡的发小,顾长青拿着墨镜发出一声爆笑。
“可以了,”邹一衡走上来,勾过肖长乐肩膀,“我弟弟,肖长乐。”
这亲疏,非常分明了。
第66章 你喜欢谁,你都是你
从到达大厅到停车场,顾长青抱怨了一路,从"邹一衡不够意思"到"邹一衡太没意思了",邹一衡不反驳也不承认,把窗明几净的到达大厅走得像发布会现场,肖长乐踩在邹一衡锃亮的影子上,又被拉倒邹一衡身边。
肖长乐抬头看见邹一衡侧脸的轮廓,背景是整个飞机场的蓝天,邹一衡没有转过视线,点头回应顾长青的指责,他收回手,笑里有漫不经心的敷衍,肖长乐掉进身边名为邹一衡的漩涡里,踏出的每一步都朝向他。
"你和你弟用挤成一团走路吗?"顾长青墨镜架在鼻尖上,视线从墨镜上方扫过二人。
肖长乐立刻就想退开,邹一衡只拉近了一步,他自行补上了后两步。
确实是近了。但也太近了。
肖长乐还没来得及退,邹一衡的手搭在了他肩上,声音跟着在耳边响起,邹一衡说:"我是盲人。"
······
顾长青把墨镜好好戴回鼻梁,说出了肖长乐的心里话:"服。"
借着走进地下停车库,一瞬间昏暗的灯光,肖长乐侧过头小声问:"那我是导盲犬啊?"
软软的发丝扫过脸颊,邹一衡顿了顿,笑起来,解释道:"我真没这么想。"
他捏了捏肖长乐的肩,又说:"别紧张。"
肖长乐在心里说,不是因为见他们紧张,见他们只在见面的瞬间紧张,现在是靠近你才让自己紧张。
停车场等着三辆车,一辆载着顾长青他们的行李回酒店,另一辆载着邹一衡和其他人,肖长乐看着最后一辆,这辆车跟在他们后面,问邹一衡:“那些人是谁?”
邹一衡说:“保镖。”
肖长乐赶紧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邹一衡身边。
邹一衡在问顾长青他们这几天的安排,肖长乐低着头悄悄摸身上米白色的夹克。他之前都没穿过这样的亮色。
看着是夹克,实际内胆充着鹅绒,现在的羽绒服都统一往不像羽绒服的方向去设计。
肖长乐把夹克敞开了些,车里暖气足,他感觉自己过夏天了。
昨晚本以为睡不着,结果还是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睁开眼,等该下去的地方下去,迷迷糊糊地从地上起来,刚把毛毯叠好放在沙发上,就看见邹一衡擦着头发下楼,肖长乐瞬间清醒了。
好险!
邹一衡走过来说:"早,醒了?"
肖长乐睁大眼回:"早,刚醒。"
但跟还在梦里似的。
邹一衡指着桌上的袋子说:"洗漱完试试。"
"什么?"肖长乐看向几乎及腰的大号牛皮袋,还不止一个,整三个牛皮袋,"早餐啊?"
这几人份的?
两头牛也吃不了这么多啊。
两头猪没准可以。
等等,牛和猪究竟谁吃得多?
"是衣服,"邹一衡一大早就被肖长乐逗乐了,"你昨天的衣服今天还能穿吗?"
肖长乐完全忘了这事,和邹一衡坐在一起,边聊天边看电影,哪里还记得考虑第二天穿什么出门。
他就问了邹一衡洗衣机能用吗,赶着参加邹一衡的电影烧烤夜,选择从头到脚一锅烩派洗衣。
洗完记得晾在阳台上,已经是他的全部努力了。
虽然电影也没看进去,连它什么时候结束的都不知道,但重点是和邹一衡一起!
一晚上,雨下到半夜才停,衣服要能干,肖长乐倒立吃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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