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文豪就从今天开始。肖长乐回答教练一声冷淡的“哦”。
"就跳。"贴心的邹一衡对教练说。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教练拉开舱门,他们再次站在风中,肖长乐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习惯这种寒冷了。
"还记得跳伞的要点吗?"邹一衡询问肖长乐。
"表情管理。"肖长乐认真回答。
“关键。”教练竖起大拇指,"这确实是最重要的要点了。要想出片,在开伞前,嘴一定得闭紧了。"
“明白。”肖长乐说。
他现在懂三方和四方是什么意思了。
三方是指第三方摄像。
除了体验的顾客和带跳的教练之外,和他们一起跳的第三个人,也拿着相机在空中拍摄。
四方,就是再多加一个拍摄的第四方视角。
邹一衡拍三方,意味着他会和他们一起跳。
“做好心理准备了吗?”教练问道。
“一闭眼一蹬腿的事。”肖长乐回答。
"可以吗?"教练又问邹一衡。
邹一衡竖起拇指。
“等等,”肖长乐在教练跨出门的前一秒又问,“能拖着手吗?”
他突然想起,既然他们和三方都要跳,一起跳是不是也可以?
但说牵着手太奇怪了,肖长乐灵机一动,拖着手不正合适吗?
两名柔道选手,相互拖着手。
“不会脱着手,没见过跳伞跳脱臼的,”教练说,“都用不到你的手。”
……
肖长乐努力暗示:“我们四个是一起跳吗?”
教练说:“前后跳。”
前后出舱。
肖长乐没招了。
“来吧。”肖长乐放弃也很快。
既然如此,那就来吧。
“我们跳出去的时候,你双手拉住胸前的挂带,头使劲往后仰,抵住我的肩膀,"教练复习动作,"明白?"
这是之前在地面讲解的时候,教练详细教过的动作,肖长乐立刻拉住挂带,说:"明白。"
"现在,我倒数三个数,”教练说,“三,二……”
肖长乐在教练数到二的时候,紧紧地闭好嘴巴,教练说完一,一脚踏空,他们跳出飞机。
在空中的第一秒没有想法,第二秒没有声音,第三秒肖长乐才意识到自己在飞。
整个人腾空,但真的只有出舱的一瞬间有心跳落空的失重感。
风扑上来,又或者是托起他,肖长乐一时分不清,只知道云在手边,邹一衡,在眼前。
大约是为了拍他的正面,邹一衡在空中,一直在他眼前。
邹一衡从另一个角度一跃而出,短短十秒就完成了与他们的空中汇合。
邹一衡是怎么在空中控制方向的?肖长乐看着邹一衡想,他竟然能在空中精确地靠近和远离他们。
看天还是看天空中的邹一衡,一时变得非常难以抉择。
还是先看邹一衡吧。
等会开伞的时候被风往上一拽,邹一衡就不一定还在他眼前了。
肖长乐感觉自己跟趴在袋鼠袋子里鼓着嘴的仓鼠似的。而且这仓鼠还被牢牢捆着,动弹不得。肖长乐眼睛里,离他不远的邹一衡却在空中表演芭蕾,四肢舒展,就像一只展开羽翼的猛禽。
一个旋转,邹一衡斜肩下沉,在空中轻盈地绕出半圈。
肖长乐立刻就想鼓掌。
身后,教练拍了三次肖长乐的肩。
肖长乐记得,这是教练在上课时说过的暗号,"当我连拍三次你的肩,你就可以开张双臂,自由飞翔了"。
肖长乐张开双臂,在自由飞翔之前,自由发挥了一下。
他对着邹一衡比了个心,不过是单手在胸前比的。
反正风这么大,肖长乐这辈子都没吹过这么大的风,在风里邹一衡大概很难看见。
然后,肖长乐就看见,邹一衡双手举过头顶,比了个心。
邹一衡像是能悬停在空中,双手比过心之后,又朝着肖长乐挥了挥手,单手画出一个爱心。
爱心plus。
爱心和风一起拍在肖长乐的脸上,肖长乐没忍住笑,笑的时候也没注意,张开了一点嘴。
发现嘴再也闭不上了的时候,肖长乐的心比被风直接刮到的牙齿还要凉。
他!的!表!情!管!理!
他的嘴刚刚笑起来就只是露出了一个缝吧?
怎么在风里闭不上嘴了啊!
这他妈是跳伞唯一的要点!
肖长乐内心崩溃,越努力越无力,脸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嘴却仍然闭不上。
他的五官还在原来的位置吗?
正当肖长乐怀疑人生的时候,教练开伞,拯救了他。
教练伸手向右上方抽出主伞拉手,五指握紧握把,用力向外一拔,接着顺势向下一拉。
一股巨大的反向拉力从背后猛然拽住肖长乐,开伞的一瞬间,气流倒灌,身体腾空而起。
耳边呼啸的风声骤然安静下来,整个世界忽然被按下静音键。大地沉静广袤地铺展在脚下,他们飘浮在深蓝中,一切都空旷而辽阔。
"现在可以张嘴说话了。"教练说。
伞开晚了,你也说晚了,肖长乐叹气:"我在空中就张嘴了。"
肖长乐发现教练特别不会说话,教练竟然对他说:"那拍出来一定很好笑。"
"有多好笑?"肖长乐不死心地问道。
教练想了想说:"和露着牙齿的悲伤蛙一模一样。"
肖长乐现在就悲伤得笑不出来了,打算落地就把演讲与口才的书单分享给教练,语言的艺术的读者不应该只有自己,还应该加他一个。
悲伤很快被眼前的蓝天吞没,他们落在浩大的天空中,一开伞,离地面远了,蓝色仿佛既在他们头顶,又在他们脚下。
在空中飘了一会儿,教练开口说:“现在我们转个向。”
教练说完,缓缓下拉右手的操控绳,整个伞身开始向右转动,肖长乐感觉身体往右一倾,他们慢慢向右飘去。
"还想再刺激一点吗?"教练又问。
怎么刺激?
教练问完没等肖长乐回答,猛地拉紧一侧伞绳,整个伞面剧烈偏转,他们顿时像被抽了一鞭的陀螺,在伞下面也旋转起来,风从耳边刷刷掠过,世界上下左右快速切换颠倒。
"不行,"肖长乐闭着眼,冲着教练大喊,"我晕。"
教练放松了伞绳,旋转的速度慢下来,教练问肖长乐:“吃过晕车药也晕啊?”
肖长乐忍着天旋地转之后的余震,他现在知道为什么邹一衡要下单晕车药了。
是啊,竟然吃过晕车药也晕,他就是这么菜。
"不知道,"肖长乐和教练说,"我只知道,再转我就吐了。"
"你别吐,"换教练紧张起来,"那我们就飘着。"
伞像巨大的蘑菇,他们就是蘑菇下面的小果实,肖长乐抬头看,邹一衡的蘑菇在他们侧上方。
教练不敢再玩刺激的了,只轻轻地拉伞绳,控制方向,稳重地朝着落地点飘。
肖长乐望着眼前的蓝天白云。
这天明明是他天天抬头都在看着的天,但在天空中,和在地面上看着,好像完全不一样。
肖长乐说不明白。
跃出舱门之后,时间仿佛放了倍速,开伞之后,时间却又像是凝固了。
时间怎么能同时加速又凝固?
或许因为离天特别近,所以感觉特别辽阔。
如果世界真的有出口,大概是在云的背后。
心情好像也有了出口,他不用大喊大叫,也不用拼命忍耐,一切都变得辽阔了。
魏菀、肖仲和、肖未都离他远了。
不只是距离,仿佛心从一间吵闹的屋子里搬出来,被放进了广阔无垠的田野间。
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轻盈和自由。
肖长乐往底下看,起初地面是一幅铺开的抽象画,稻田、屋顶、小路和停机坪的色块交织在一起,没有边界。
慢慢地,抽象画变成油画,色块有了质感,颜色有了细节,屋顶的瓦片纹理,草的晃动起伏,还可以看见地面的工作人员抬头张望。
"一会准备降落了,"教练说,"双腿往前抬,与地面平行。"
“好。”肖长乐记得,这是教练教的第三个动作。
教练估算着距离,精准地在落地前,拉紧两根操控绳,伞面向后迎着风,降落伞猛地刹车。
肖长乐牢牢记住了动作,抬着腿,落地的时候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邹一衡紧跟在肖长乐之后落地。
惯性让邹一衡落地的时候,往前跑了两步。
风吹起他跳伞服的衣角,他解开伞包扣,单手取下护目镜,走了过来。
肖长乐一瞬间有些恍惚。
怎么有人走路都能这么帅?跟模特儿似的。
阳光在邹一衡身后铺开,逆光里,他的身影更加清晰。
他像从云层走回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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