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长乐边说边走,只顾着说,没顾上控制步速。
邹一衡侧头看肖长乐,肖长乐已经越过半个身位,走在了自己前面。
耳机里的导航提醒道:“前方二十米左转。”
邹一衡点了静音,跟着肖长乐直走。
他黑色羽绒服背后的帽子漏了点羽绒,卡在帽檐边,邹一衡伸手揭过,指尖一松,绒毛摇摇摆摆往上。
肖长乐完全没有察觉,邹一衡认真地说:“谢谢。”
一句谢谢让肖长乐汩汩冒出来的话全部卡壳了。
“啊,”肖长乐猛地捏紧书包带子,“啊。”
“只纠正一点,我不是没人找才找你,”邹一衡看着肖长乐的眼睛,“也不是太闲,才和你出来吃包子。”
肖长乐想说,是也没关系,只要能想到他,什么理由都没关系,太闲了也好,没别人可找也好,只要邹一衡找他,无论什么理由,他都会高兴。
肖长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无聊也可以找我。”
“行。”邹一衡又笑起来,笑完之后他说,“我们可能有不同的评价指标,对我来说,不是所有事都得有价值,人也一样,人不是商品,需要包装、竞争、胜出才配得到承认和喜欢。”
人不是商品,肖长乐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社会的评价体系不是这么告诉他的。
什么都在用数据量化评分,好像没有不可以量化的,外貌加不加分,学历加不加分,工作加不加分,一切都有量化的评价细则。
在相亲市场上,他得多少分,换条件匹配的对象,在人才市场上,他得多少分,换每个月盈余的工资。
“我不知道。”肖长乐如实说。
“那我对你有什么价值?”邹一衡问道。
肖长乐犹豫着说:“每次和你呆着,我都觉得开心。情绪价值?”
只是看着邹一衡,他都会感觉开心。这应该算是情绪价值。
但一说出口“情绪价值”四个字,一下“情绪价值”的定义,心里却觉得别扭,好像变成了他在向邹一衡索取,好像邹一衡只是一个情绪价值机器人,但这又并不是他的本意。
“感觉到了吗?”邹一衡说,“无论爱还是被爱,你让我感觉开心快乐幸福,和我从你这得到了情绪价值的差别。”
话说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了,再多就过了,邹一衡停下来笑着问:“你这是要带着我往哪儿走?”
肖长乐猛地抬头一看,他们已经不知道走到了哪条街上。
建筑变成了普普通通的楼房,木制的窗棂开着半扇,露出里面旧花格的玻璃,有的窗台上还搁着几盆绿油油的吊兰,枝叶垂下来,遮住了半块门牌号。
“我瞎走的。”肖长乐倒转回头,他闷头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怎么办,这是哪儿。”
“乖乖跟着我走,”邹一衡又把一边耳机带上,他给出肖长乐最初问题的答案,“我想换个环境,觉得这里不错。”
“价格也不错。”肖长乐接道。
他刚刚查过了房价,吓得他差点儿没拿稳手机。
这里的房价竟然比旁边的新区还要高。
但他打心里也觉得这附近确实不错。难得处在市中心,却没有寸土寸金、高楼林立的密集和紧绷。
“来过这里吗?”邹一衡转头和他闲聊。
“偶尔骑车路过,”肖长乐诚实地说,“没这么转过。”
肖长乐跟着邹一衡,穿过老字号挤在一起的街巷,走到沿江路上。
路边的门脸多是实木,有刷了深色清漆的门扇和刻着老字牌匾的招牌,一眼望去,像是一本翻旧了的画册。
这些店一般都没开外卖,所以他确实不常来。
路过沿江的咖啡店,这像是唯一在二十世纪之后的开的店,肖长乐突然想到“咖啡拯救世界”。
邹一衡果然停下来问道:"要喝什么吗?"
"不要咖啡,"肖长乐立刻说,"苦。"
上次邹一衡冲的那杯咖啡实在是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从舌尖炸开的苦,苦到他中午吃完食堂的冒菜,都还觉得那苦味没压住。
肖长乐回答得太快,让邹一衡笑了起来。
"怪我,"邹一衡笑着说,"上次用的豆子咖啡因高苦味重,你第一次喝,大概率喝不习惯。"
工作日的上午,咖啡店门口仍然坐了不少人,邹一衡拉开咖啡店的门,偏头示意肖长乐先进,"你自己挑。"
店不算大,但装修得很讲究,原木桌椅,水泥地面,老式壁灯,三面的落地窗,室内显得敞亮。
肖长乐看吧台旁的黑板菜单,字都认识,大部分的名字也都听过,就是不知道它们有什么差别。
单份浓缩和美式有什么差别,咖啡、拿铁、卡布奇诺、澳式白都是些什么配方,菜单上怎么就只有名字,没有解释。
肖长乐直接看到底下,最后一行是燕麦奶,转头对邹一衡说:"燕麦奶吧。"
"还有两个字。"邹一衡说。
肖长乐仔细一看,燕麦奶后面还有括号,写着替代。燕麦奶替代,是咖啡加的纯牛奶替换成燕麦奶。
太讲究了。
肖长乐再往上看,上一栏是圣培露气泡水,在一众价格以四和三打头的名字里,它的二格外亲切。
但什么气泡水都不值二十五啊。
"我其实不渴。"肖长乐说。
他今天特意没带水杯,包里背了两瓶矿泉水,是今早在一条龙隔壁的小赵食杂店买的。
买的最贵的百岁山。
不过豆浆喝完,一路上他没找到机会把水给邹一衡,现在都有咖啡了,邹一衡应该也不需要了。
以后或许还有机会,等下次再约着一起的时候,肖长乐积极地想,不算白买。
"那你坐着等我。"邹一衡答道。
店里面的人反而没有店门口多,肖长乐挑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隔着落地窗,对面有年轻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晒太阳。
肖长乐看着窗外出神,手指一下一下地捻着外套袖口的线头。这里的一切都带着久住的从容,沙漏在这里或许也会走得缓慢一些。
快递员骑着单车从小巷里穿出来,远处还有好些看得出是经过了年月的小楼,阳台上挂着晾晒的衣裤,虽然阳光不算充足,但风却是温暖的。
衣摆迎风,好似也穿透玻璃,扫过了自己。
他还在想邹一衡说的话,以及,他好像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的闲暇了。
第35章 天空不及他的眼睛清澈
邹一衡在肖长乐对面坐下,“聊好了吗?”肖长乐收回视线问道。
他看到邹一衡在和店主交流,猜想可能是邹一衡对咖啡的要求比较细致,邹一衡更讲究,但却又能面不改色地坐菜市场门口吃包子。
大概就像他说有条件洁癖的时候就洁癖一下,没条件的时候也能将就。
现在大概就属于有条件的情况。
弹性大得令肖长乐有点儿看不透。
“好了。”邹一衡说。
等店主端着托盘过来的时候,肖长乐以为店主端了盘五子棋。
盘上全是一次性的白色小纸杯,扭扭蛋大小,一个个立正站好,又像五子棋盘上遍布在角落张牙舞爪的白棋。
店主把整个托盘放在桌上,一杯一杯挨着指过去:“拿铁,卡布,澳白,脏咖,摩卡,抹茶拿铁,可可拿铁……”
他一边说一边把纸杯从托盘上拿下来,一杯一杯放在肖长乐面前。
现在桌面成了棋盘。
“请慢用。”店主说完拿着托盘,转身走了。
“这什么情况?”肖长乐震惊地看向对面的邹一衡,他没见过这种场面,“咖啡展览大会啊?”
“为了挽救咖啡在你眼中的印象,”邹一衡笑着说,“让你都试试。”
“有……”肖长乐看着面前的咖啡集会,都快结巴了,“有必要吗?”
有必要吗,肖长乐想,这有必要吗,店主怎么答应给你做这么多的啊,你花了多少钱啊,但这话问出来多少显得不识好歹,所以他咽了下去。
邹一衡拿过从左数的第一杯放在肖长乐手里:“之前你说不知道喜欢什么,现在正好有机会让你试。”
“这很重要吗?”肖长乐捧着杯子,没立刻喝,隔着木浆纸,触碰到咖啡暖和却不烫人的温度。
“不重要吗?”邹一衡温和地反问。
肖长乐平静地说:“我不在意。”
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没有人在意,连他自己都不在意,所以真的不重要,也没必要。
邹一衡看着他,不在意什么,他大概想问。
肖长乐接触到他的目光,没办法就这样保持沉默,也没办法具体解释,蹦出来一句:“你记忆力好得是不是一岁时用的什么尿布都记得。”
说出口之后,他觉得自己真会挑角度,没法坦率地表达想法,就蹦一些莫名其妙到令人绝望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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