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呈现出被水洗过般的透亮,时隔一个礼拜回到学校,时叙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怀念,大概是因为心里知道,从此脚下这个地方,就不再是他能够随意进出的学校,而是“母校”。
他到的不算早,教室里已经七七八八坐了不少人,时叙下意识地朝那个座位望过去,果不其然看到了早已入座的少年。
这是时叙自高考那天后第一次见到江予臣。
江予臣穿了件简单的白 T 恤,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比平时更显清瘦。头发好像剪短了些,额前的碎发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他正坐在位置上和同学说着什么,他的坐姿随意,笑容轻盈,有一种格外的松弛感。
此前优秀如江予臣,也不免受到高考影响,整个人如同拉紧的弓弦,但现在他浑身流淌着舒适的光彩,剪短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碎发在六月的阳光闪闪发光,衬着他轻柔的笑,漂亮得不可思议。
江予臣的后颈开始发热,一半是被光照的一半是因为快速流动的血液。
今天,也许会是最后一次见到江予臣。
从早上换衣服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许多人在毕业之后各奔东西,心情好参加同学会的时候还能见一面,心情不好干脆不联系老同学,那就什么都断了。
江予臣不觉得时叙是那么冷漠的人,可是谁知道呢,就算能见面,也只是相视一笑,在限定的短暂时间内互相回忆往昔的“同学”关系。
他不想要这样——
他如同擂鼓响动的心脏告诉自己,不想要这样——
“江予——”
“江予臣,过来。”班主任朝着江予臣招招手。
江予臣顺势起身,朝身边几个同学点了点头,跟着班主任离开了。
同学纳闷:“这都毕业了,还有什么事啊?”
“学霸的事情你少猜。”
班长笑着说:“可能是待会典礼上演讲的事。”
“演讲?嗯,是我们学委能干的事!”
几人嘻嘻哈哈笑了起来,最后一次为自己班上同学感到骄傲。
时叙有一丝遗憾,但也深深为他骄傲。
上午九点,毕业典礼准时开始,最后一次高中国歌,所有人肃然起立,紧接着是校长发言,主任发言,流程有些枯燥,但幸好他们校长还算有趣,发言并不是很官方,时间也不长。
轮到学生代表上台演讲,时叙竖起了耳朵,听老师喊:“接下来,有请学生代表——江予臣上台发言。”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江予臣从左边楼梯上台,缓缓走到了舞台中央。
“敬爱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三年前,我们带着忐忑走进这个校园;今天,我们即将带着不舍离开。但毕业不是终点,而是新旅程的起点——”
江予臣的演讲稿颇为官方,但所谓情人眼中出西施,在时叙听来,这分明是“如听仙乐耳暂明”。他演讲结束,时叙红着脖子热烈鼓掌。
典礼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从礼堂出来,大家就跟猴子回到树林一般。
班主任及时维持秩序:“大家先自由活动一会,等11点一起拍照啊。”
“知道了!”
因为今天不收手机或者相机,大家早一个个抓着好朋友一起出去拍照了。
时叙在人群中寻找江予臣的身影,他想,他想要......
终于,在紫藤花架下他找到了江予臣。
“江予......”
少年脚步猛然顿下,江予臣不是一个人在的,他面前还站着一个少女,少女脸上含着羞怯光芒,那表情十分熟悉。
是郑瑶。
两人说了会话,江予臣就跟着郑瑶走了出去,鬼使神差的,时叙跟了上去。
他们一直走到后操场的小树林,那儿位置比较偏僻,很少有人过去,又有树木遮掩,故又被称为“告白圣地”,时叙的心脏狂乱地跳动着,耳边嗡嗡作响。
郑瑶想要干什么?难道她也想向江予臣告白?
江予臣会答应么?
如果他答应了,自己还有告白的需要么?
那自己算小三么?
杂乱的没有逻辑的念头充斥着他的脑海,中午的阳光格外得明媚,将树枝对面的一方角落照得亮堂堂的,无一处遗漏,让人能清晰看到少女脸上的羞赧和勇气。
“江予臣,我喜欢你!”
四个字砸向时叙脑袋,他头晕目眩,徒然地张开嘴死死地盯着缝隙对面的少男少女。
别答应别答应别答应——
江予臣露出一个讶异神色,少许后,他抿唇认真地说:
“抱歉,我心里唯一的愿望就是尽快独立生活,在大学毕业之前——”
“不,在能够独立生活之前,我都不会谈恋爱,对不起。”
他没有答应!!
喜悦并没有维持很久,下一瞬,时叙的心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凉了下去。
江予臣没有说“我只把你当做朋友”之类常用的拒绝语,而是说“在能够独立生活之前都不会谈恋爱”。
时叙自觉自己比大多数人了解江予臣,他一直看着江予臣,他知道他的固执,了解他的执着,也隐约明白一些他的痛苦。
他知道江予臣的“独立生活之前”是认真的。
也就是说,虽然他拒绝了郑瑶,但如果自己告白,他大概率也会拒绝自己。
那自己对他来说,是不是就是一个“曾经向他告白过的普通同学”?
才想到这个可能,时叙的大脑就发出剧烈的抗拒:他不想,他不要!他不希望自己仅仅是一个过去失败的告白者!
如果江予臣的梦想是“尽快独立生活”,那么自己会守护他的梦想,自己不会打扰他,不会阻碍他学习,生活,掌握自己的命运。
自己可以等到他“独立生活”,然后再由一个老同学的身份进入他的生活,向他告白,这样成功的几率就大多了。
自己也可以生活,长大,实现自己的梦想,然后他们在一起,就可以像爸爸妈妈一样幸福地生活了!
大脑的防御机制在得到“被拒绝”的答案后努力地说服自己,来缓解被拒绝的痛楚。
对,自己可以在恰当的时候出现,证明自己不会成为他“独立生活”的阻碍,而是能够和他一起生活,一起面对未来的那个人!
在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心里,第一次有了“未来”,“生活”的具体概念。
他再一次深深地看了小树林里的少年一眼,然后毅然踏步,离开了这个留下他秘密和决心的地方。
“时叙,你去哪了,快过来跟我们合照!”
才回到教学楼,时叙就被人一把拉住了,他往外面瞥了一眼,看到江予臣也被人拉了过去。
谁也不知道,在那个小树林里发生过什么。
......
......
拍照过后,同学们又兴起了向喜欢的人索要校服的第二个纽扣活动。
校服上的第二个纽扣最贴近心脏,是离一个人真心最近的地方。索要这颗纽扣表达了“我喜欢你”的心情,而愿意送出纽扣则意味着接纳了这份心意。
时叙当然不可能把纽扣给别人,他可是个纯情少年!!
而且他不但不想把纽扣给别人,还想......
又和一个同学拍完合照,江予臣略感疲倦,趁着没人找他回了教室。
教室里面空无一人,大家全都跑出去玩了,他打了个哈欠,手臂趴在课桌上打算小憩片刻,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时叙轻手轻脚地推开教室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教室里静得能听见针落下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才放轻脚步走到江予臣身边,试探着叫了两声他的名字:
“江予臣?江予臣?”
趴在桌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大概是真的睡着了。
时叙的心跳忽然变得有些快,他低头看着江予臣衬衫上那颗清晰可见的第二颗纽扣,指尖微微发烫。周围的空气仿佛在慢慢升温,他能闻到江予臣身上淡淡的薄荷香皂味。
——这样是不对的?不问自取是小偷!
——这怎么能叫“偷”?一枚纽扣多少钱,你看警察蜀黍接这个案子么?
天使和恶魔的交战还未分出结果,少年已经伸出手,手指顺着课桌下方伸向江予臣的校服,只是轻轻扯了一下,纽扣就落到了手心。
“呜......”浅眠的少年发出一声梦呓。
时叙飞快地直起身,他的脸蛋发烫,整个脖子都红透了,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少年,他猛地转身,悄悄地退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风掀起他的衣角,带着那颗藏在手心的纽扣,奔向了蝉鸣未尽的远方。
第81章 番外2-假如他没有错过
五月的大学校园,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与青草混合的湿润气息。香樟树的枝叶在阳光下舒展得格外繁盛,在湿润的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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