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知道了,老师,谢谢老师的关心,我已经决定好了。”
“那好,你决定好了就好。”
伴随着关门声,少年很快离开了办公室。
班主任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走廊尽头,重重叹了口气,眼里写着遗憾。她拿起桌上的红笔,在重点班拟录名单上江予臣的名字旁,轻轻画了个圈,又慢慢涂掉,纸页上留下一块浅浅的墨痕。
——
时叙还是没有辜负自己两个月的努力,他站好了最后两个星期的班,将自己投入前所未有的学习当中。
老天爷没有辜负努力的人,他期末考考得很不错,成绩超乎预期,老师和家长都非常满意,他的理科班稳了。
但时叙并没有显得很高兴,他之前还能用“考试”逼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现在“考试”都结束了,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转移注意力。
暑假来得又慢又长,时叙跟着爸妈回了老家,一待就是一个假期,他将自己透进深爱的乐器里,每天发了疯地弹唱,一开始惹得隔壁邻居纷纷过来“问候”,但渐渐的村里的小孩都喜欢上了这个酷酷的大哥哥,他成功跻身进孩子圈顶级圈内,每天都有人免费送他冰棒和西瓜吃。
夜里躺在竹床上,听着稻田里的蛙鸣,时叙偶尔会想起江予臣,想到他安宁静谧的侧脸,想到他给自己讲解题目,想到他将一个娃娃递给自己,想到他的笑......
往往这个时候他都会心烦意乱。
十六岁,八月,少年首次尝到了失恋的苦。
......
......
开学那天,他爸难得亲自开车送他去学校。
收音机里放着轻快的歌,时叙靠着车窗,目光呆呆地望着窗外。
九月的城市还在酷暑当中,柏油路面被晒得泛着油光,沿街的法国梧桐叶子蔫蔫地垂着,蝉鸣声从树影里钻出来,一声声地宣示着未尽夏日的喧嚣。
时叙半边脸贴在车窗上,玻璃被晒得有些烫,他却没挪开,视线呆滞地随着晃过车窗的绿化带闪烁,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他爸从后视镜睨了他一眼。
“干嘛,要开学了,不高兴么?”
“不高兴。”时叙冷冷道:“开学会有什么开不开心的?”
“我看你之前上学都很开心的样子啊。”
那是因为——
时叙抿了抿唇,语气愈发郁闷:“不开心,没什么好开心的。”
行吧。
都是当过学生的,他爸不再说了。
车停在教学楼门口,时叙慢吞吞地解安全带,书包带子往肩上一搭,脚步拖着往二楼的理科普通班走。走廊里有许多陌生的面孔,他低着头,数着地砖上的纹路,心中百无聊赖。
推开教室门的瞬间,喧闹声涌过来,他下意识地往里扫了一眼,却在那瞬息忽然顿住——
靠窗一排倒数第二个位置,坐着一个安静看书的少年。
穿堂风卷着走廊里的花香溜进来,撩起江予臣搭在椅背上的校服衣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领口。他正低头看着摊开的物理竞赛书,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时叙的脚步猛地顿住,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啪”地砸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睁大,怔怔地站在门口,连呼吸都忘了。
察觉到他的视线,靠窗位置上的少年也若有所思地望了过来,四目相对的刹那,窗外的蝉鸣突然低了下去。
时叙的耳边灌入呼呼的风声,噪音大到听不见教室内的喧嚣,大概是他此刻的样子很是可笑,少年的睫毛颤了颤,眼里先是漫上一点茫然,像晨雾里的湖,随即那点茫然被笑意驱散。
江予臣的嘴角轻轻扬起来,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漾开圈圈涟漪。
他冲着时叙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
——
教室里人越来越多,文理分科后是临近两个班重组,所以班上有很多从前的老同学,他们互相打了招呼,在看到江予臣的时候,几个人都很惊讶。
其中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揉了揉眼睛:“江予臣?你怎么在这儿?”
“对啊学习委员,你不是铁定去重点班的吗?”
“是啊是啊。”众人七嘴八舌地围上来。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江予臣的练习册上,他刚写完名字,笔尖悬在纸页上方,闻言抬眼笑了笑。睫毛在光里轻轻颤了颤,秀气的眉眼弯成浅弧:“普通班不好么?”
他指了指周围几张熟面孔,语气带着浅笑:“你们不都在这儿?大家老同学,多好。”
“那当然好!”黑框眼镜男生一拍大腿,凑过来勾住他的椅背:
“重点班多没意思,全是刷题机器!咱们班多热闹!”
“呜呜呜太好了,我还想着以后作业做不完怎么样,这下有救了!”
这话一出,其他人都笑了。
“你小子就想着抄作业是吧?”
“这怎么能叫抄?这叫合理借鉴?读书人的事,能叫抄么?”
教室里的笑闹声裹着窗外的蝉鸣漫开来,有人主动分发课本,还有人坐下跟江予臣讨论期末考试的题,闹哄哄的,却也温暖。
江予臣垂眸看着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桌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熨过,软乎乎的。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投了过来,带着点压迫感的高大身影靠在桌沿。江予臣抬起头,撞进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里。
江予臣有片刻的恍惚,周围的喧闹好像远了些,少年的声音压得有点低,带着点没藏住的雀跃:
“学习委员在这里真好,我很舍不得你。”
江予臣的睫毛愣了一下,随即弯起更深的弧度,眼底盛着笑,说:
“我也很舍不得你——们。”
“呜呜呜太感人了,学习委员我们搞基吧!”
“滚,要搞也轮不到你!”
“什么,郑思棋你要搞基?我就知道你小子有猫腻!”
“滚,老子只跟学习委员搞!”
“......”
角落的喧哗引来旁人侧目,走廊的风从敞开的门灌入,掀起时叙额前的碎发,也卷走了积压一整个暑假的沉闷。胸腔里残余的郁气被彻底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轰然炸开的、带着细微麻痒的欢喜,像电流般从心口窜向四肢百骸。
第74章 高中9
时叙的日子又恢复到了从前,他爸妈对他突然的变化感到好奇,并且以过来人的经验认定他是谈恋爱了,至少也是有心上人了。
所以说,千万不要小看家长。
下课铃刚落,郑瑶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过过道,到江予臣桌前时停住脚步。她扎着利落的高马尾,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几缕,却丝毫不显狼狈,声音清亮:
“江予臣,班主任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好。”
“对了。”想了想,她又补充道:
“我这儿有道物理题卡了半天,等你回来,能不能指点指点我啊?”少女笑容甜美,表情娇俏。
江予臣微微睁大了眼睛,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他很快道:
“不用这么说,我还以为你是在讽刺我,想问就问。”
“那行,待会午自修前过来找你。”
江予臣点点头,走出了教室,等他离开后,坐在江予臣旁边的男生忽然用胳膊肘撞了撞过来跟他聊天的朋友,挤眉弄眼:
“欸,你看我们班长和学习委员,是不是很般配?”
朋友听了,立刻接话:“那可不是嘛!一个班长一个学委,郎才女貌,再加上高一也是一个班的,算得上青梅竹马,再般配不过了!”
“什么青梅竹马,高一一个年级就青梅竹马了是吧?”
郑瑶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她能当班长,就有折服男生的手段,立刻将课本卷起来敲两人的脑袋。
“那你们跟我也是青梅竹马了,你们两个也是,要不啵一个看看实力?”
一旁女生立刻起哄:“就是就是,有本事啵一下!”
男生看火烧到自己身上,立刻举起双手投降:“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几个男生立刻作鸟兽散,嘴里还嘟囔着“班长大人”,惹得周围人一阵低笑。郑瑶嗔了句“幼稚”,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教室最后一排,时叙盯着郑瑶略略发红的耳根,心情紊乱。
正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时叙刚才明明在看窗外的麻雀,可那些话像长了脚,顺着耳朵钻进心里,在某块地方轻轻硌了一下。
因为时常关注江予臣,所以有些事情他看的很清楚。
他忍不住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比划。
郑瑶是女生,得一分。
郑瑶长得漂亮,得一分。
郑瑶是班长,经常和身为学习委员的江予臣互动,再得一分。
涂涂写写,时叙陡然发现:自己毫无胜算!
不,不能这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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