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引朝大妈咧嘴笑了下，在寒风里显得格外灿烂：“没事儿，姐姐，我就想冬泳。就是这位叔……”
他朝徐海刚努了努下巴，“挡着我了。”
他迈过警示牌，踩上跳台的水泥面。
那水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脚底踩上去又冷又滑。
李引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
跳台离水面将近五米，蓝黑色的江水在桥下汹涌翻腾，冷风直直灌上来，带着一股腥湿的寒气。
他的头猛地一晕，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你！”徐海刚看着他光着膀子站在自己旁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叔叔，”李引偏过头，漫不经心道，“你别挡着我跳水啊。”
徐海刚的脸色变了又变，青白里透出一股怒意：“你滚开！”
“为什么？”李引突然拔高嗓门，清亮的声音传遍江面，引得桥上的大爷大妈们全部伸长了脖子。
“我是来跳水的，这跳台是你家的？你能站我就不能站？”
“这里不准跳水！牌子上写了！”徐海刚指着那块警示牌，手指抖得厉害。
李引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语气沉下来，“那你呢？牌子上写了不准跳水，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徐海刚的嘴唇抖了抖，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想让我走？那可不行。”李引往前迈了一步，“你回去我就回去。”
“我不是——”
“回去！”李引压迫感极强地又往前一步。
“我是来跳江的！”徐海刚终于吼出来，声嘶力竭，眼眶通红，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
“我管你是来跳水还是来跳江的！”李引同样吼回去。
“叔叔，你想独占跳台？门都没有！你不让我跳，那你也别想跳！咱们今天就在这儿耗着，看谁先冻死！”
他边说边伸手，一把攥住徐海刚保暖衣的领子。
徐海刚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半步，身体的重心在那道窄窄的跳台边缘晃了一下。
“你、你放开！”徐海刚抬手去掰李引的手，但久病的人力气小得可怜，在李引眼里跟挠痒痒似的。
“不放！你不回去我就不放！”李引咬着牙，手背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往后仰，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那只手上，“你以为就你会耍赖？我也会！你今天不跟我一起回去，我就这么拽着你！”
他说着又往后拉了一步，徐海刚被他拽得前倾。
一个骨瘦如柴的病人，被一个冻得浑身发抖但死不肯松手的大学生，一点一点地往桥上拽。
眼看就要回到栏杆边。
“爸——！”
徐念念冲开围观的大爷大妈，跌跌撞撞地扑到栏杆前，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徐海刚听到这声叫喊，血液瞬间凝固。
他看到女儿那哭得红肿的眼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念念……你别过来，回去。”
热泪顺着徐海刚浮肿的脸颊往下淌，一点一滴砸在李引手上。
“爸你才要回来！你说好要看着我毕业的！你说过要亲自主持我的婚礼！你说话不算话！”徐念念咬牙切齿道。
“念念，爸爸撑不住了……”徐海刚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绝望道。
“化疗太疼了……每次做完我都吐一整夜。我现在头发掉光了，牙也松了，我连筷子都拿不稳……我什么都干不了！”
“这些都不算什么！”徐念念哀求道，“我长大了，可以赚钱养你！”
徐海刚情绪突然更加崩溃，“不行！我不能拖累你！你打三份工，天天凌晨才回家，你同学在读书谈恋爱，你在火锅店端盘子！你甚至……甚至……”
他的话音破碎不堪，“甚至把你最爱的长发剪掉卖钱……爸爸受不了，受不了了！爸爸好没用……爸爸看你这样比化疗还疼！”
“那你就更不能走！”徐念念的眼泪跟不要钱一样往下掉，手拼命朝她爸的方向够，“你走了我的苦就白吃了！你走了我剪掉的头发怎么办！爸爸，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去借，我去求人，我休学一年去打工都行……我求求你……求求你……别丢下我……”
徐海刚的情绪极度不稳定，身体在跳台上摇摇晃晃，连带着李引都有些站不稳，他喉结剧烈地滚了滚，只感觉头晕目眩，脚下的江浪声一下又一下地传进耳里。
加上徐海刚说的这些话，让他想起了李拓，李引鼻头涌上一股酸意。
谁让他们这样了？！
他讨厌任何人为他牺牲。
李拓……他凭什么为了救他，就选择放弃自己的生命。
李引只希望李拓能好好爱自己，他回不回来都没关系，他宁愿一辈子待在那里，也不想看到李拓为了救他牺牲。
李拓首先是李拓，然后才是他李引的爸爸。
眩晕感更强，李引抓着徐海刚的手都有些松。
旁边的大妈终于反应过来，拍着大腿惊呼：“哎哟！这真不是来跳水的！这是要自*啊！”
她转身跑到桥头，扯着嗓子喊：“快来人啊！这边有人要跳江！”
军衣大爷连忙掏出老年机，手指哆哆嗦嗦地按110，“喂？喂？浦安桥！浦安桥上有人要跳江！你们快来！”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
几个大爷大妈七嘴八舌地劝着：“大兄弟你可不能想不开啊！”
“你女儿多孝顺啊！你舍得丢下她？”
“病能治好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
军衣大爷挤到最前面，“年轻人！你听我说！我当年比你惨多了！我四十五岁下岗，老婆跟人跑了，儿子出车祸没了，房子被债主收了，我在桥洞里睡了三年！三年啊！我也想过跳江，可我没跳！你看我现在——”
他拍了拍自己干瘦的胸脯，“我活到七十三了！每天早上还能去公园下棋！你要是跳下去，你连下棋的机会都没了！你女儿连给你烧纸都只能往江里扔！”
旁边的大妈急得直拽他袖子：“老李头你说什么呢！越劝越糟！”
“还能往江里烧纸。”徐海刚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李引的目光闪过几丝惊愕，“不要！”
徐海刚不知道从哪里涌上来一股力气，狠狠地推了李引一把。
李引手一松，踉跄着后退，裸露的后背撞上栏杆，左小腿擦到石杆边缘，疼的他闷哼一声。
徐海刚背朝江水，闭上眼睛。
“爸爸！”
李引身边拂过一阵微风，他瞪大眼睛，怔愣一瞬，“……学姐？”
岸上的大爷大妈们全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有人吓得捂住嘴。
“这姑娘怎么也跳了！”
“哎呀妈呀死人了！死人了！”
“快救人啊！”
第45章 接吻
徐海刚落水前，看到徐念念跟着跳下来。
那双深陷的眼眶里，闪过悔意。
“不要……念念。”
爸爸对不起你。
“扑通”一声巨响，江水吞没了他的身影。
然后又是一声。
军衣大爷冲到栏杆边，对着李引着急吼道：“你还愣着干嘛？！赶紧下去救人啊！”
李引忍痛站起来，脸色有些发白。
“你不是会游泳吗！刚刚还要跳水！”大爷急得直跺脚。
李引探出头，看着桥下。
徐念念入水的位置离她爸不到两米，溅起的水花还没落下，她的头已经冒了出来，拼命朝徐海刚的方向游过去。
江水呼啸翻涌，一股浪潮拍打到两人身上，徐念念死死抱住昏迷的徐海刚，咬着牙往上拽，两条腿在水下死命地扑腾。
李引瞳孔颤抖，眼前一片眩晕。
他会游泳。
他当然会。
但他怕水。
“来了来了！”刚才那个跑去找人的大妈喘着粗气回来，怀里抱着两个橘红色的救生圈。
她指着桥头，“我在人家店里借的！警察跟救护车马上到！”
李引咬紧后槽牙，紧张地盯着江里。
徐念念一个人根本拽不住徐海刚，两个人的身体都在往下沉。
大妈有些急躁，“这、这我怎么把救生圈扔给他们？”
“给我！”李引从大妈手里一把夺过，往胳膊上一套，捏紧鼻子跳下去。
入水的瞬间，桥上的惊呼声全都远去，冰冷刺骨的江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咕噜咕噜。”
李引的心脏剧烈收缩了一下，他逼迫自己睁开眼，扑腾一下冒出水面。
额前碎发湿漉漉黏在头上，李引一把撩上去，甩掉脸上的水，拼命朝徐念念的方向游过去。
“学姐！”他把一个救生圈抛过去，“把这个套在叔叔身上！”
徐念念立马稳稳接过，两个人配合着把徐海刚从水里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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