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不多说别的，也从来不越界，像一个影子，安静地、持续地、不遗余力地存在着。
一个只关注他、只为他一掷千金、多年如一日从不间断的陌生人。
容引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不只是感动。
感动太轻了，承不住这么多年的分量。
也不是怀疑。
他查过，查不出任何问题。
这种感觉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名状的东西，像是一笔不知道该怎么还的债，对方甚至连借条都不肯给他看，只是默默地往他口袋里塞钱，塞完就走，不留痕迹。
容引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不喜欢欠别人。
他不欠任何人的。
但“树”让他觉得自己欠了。
当然不是对方让他这么觉得的，对方从来没有说过任何一句暗示或者要求回报的话。
恰恰相反，“树”的克制和分寸感，反而让容引更不自在了。
一个陌生人，无缘无故对你这么好，你问他为什么，他说“你值得”。
容引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话。
他揉了揉太阳穴，从椅子上站起来，酒红色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若隐若现的青筋。
他把设备收好，关灯准备睡觉了。
可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好像忘了什么？
他盯着天花板，放空了几秒，然后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微信图标上有个小红点。
他点开。
“一”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最新一条消息还是几小时前发的那个【好。】。
容引愣了一下。
他往上翻了翻，才想起来之前“一”问他见不见面，他回了“再说”，对方就没再说什么了。
这个“好”，是回复他的。
没有追问，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一个表情包。
“靠......他什么意思？”容引眼皮跳了跳。
好？
就一个字？
第12章 心跳
按理说，一个三年前睡过一次、三年间没怎么亲密联系的人，回不回复都无所谓。
他回了“再说”，对方说“好”，这对话就算是结束了。
体面，干脆，不拖泥带水……
就在这时，“一”突然发来一条消息：【下播了？】
容引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他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
这人怎么知道的？
他打字：【你怎么知道？】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这话问得蠢。
抖音是公开平台，谁都能刷到，有什么好奇怪的？
果然，“一”回：【刷到了。】
然后是第二条：【别在意那些黑粉。】
黑粉……
容引的手指微微收紧。
今晚直播间的弹幕容引全程都看在眼里，那些污言秽语、恶意揣测、人身攻击，他看完了。
他没有当场发作，没有失态，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他坐在镜头前，该笑笑，该跳跳，该PK PK，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这不代表他不介意。
他只是习惯了不表现出来。
而现在，“一”说“别在意那些黑粉”。
容引微微抿唇。
他想起今晚弹幕里那些最恶毒的话。
那些，“一”都看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打字。
不容易：【什么黑粉？】
发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这问题问得太假了，像是在装傻。
“一”回得很快：【直播间的弹幕。我看到了。】
容引的喉咙下意识发紧。
他看到了。
他真的看到了。
他都看到什么了？是只看到了“树”出现之后的那些？还是从一开始就看到了？他看到那些说金主的弹幕了吗？看到那些说他被包养的了吗？
不容易：【哦。】
他打了个“哦”，觉得太冷淡，又补了一句：【习惯了。】
一：【习惯不代表应该承受。】
容引瞳孔微微放大。
习惯不代表应该承受。
习惯······
他确实习惯了。
从大一到现在，什么样的恶评他都见过。
他以为自己刀枪不入了，以为自己真的不在乎了。
可是当“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在乎。
不容易：【你是专门看我直播的？】
发完这个问题，容引的脸颊有些发烫。
“一”看不看他的直播，有什么区别？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三年前的一夜情，三年的寡淡联系，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但他就是想知道。
一：【嗯。】
一：【看过几次。】
看过几次。
几次是几次？
今晚的直播他看了吗？上周的看了吗？上个月的看了吗？那些他跳舞的视频、唱歌的视频、随便聊天的视频，他都看了吗？
那不就是经常看？
他一直在看。
容引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眨了眨眼。
靠，心跳这么快干嘛？
不就是被人看了直播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每天直播都有几万人看，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区别？
可是“一”不一样。
容引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一”见过他，见过他最真实的样子。
屏幕里的R可以是任何人，他可以温柔，可以锋利，可以性感，可以冷淡，可以游刃有余地应对一切。
那些都是他，但不全是。
R是一个被精心打磨过的、在镜头前呈现给几百万人的形象。
而“一”见过R之外的那个容引。
手机又嗡了，容引把手机翻过来。
一：【那个树，是你榜一大哥？】
容引的脑子嗡了一下，心跳骤然加速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操。”容引突然害怕起来。
这个家伙不会真觉得他被包养了吧？
不容易：【嗯？】
不容易：【就是粉丝，没什么特别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
一：【我知道。】
容引盯着这三个字，心跳没有慢下来。
你知道？
不容易：【那你觉得我直播怎么样？】
发完之后容引就后悔了。
一：【很好。】
不容易：【好什么？】
一：【人长得好看，舞也跳得好，歌也好听。】
容引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会才回复。
不容易：【谢谢。】
不容易：【你以前怎么没说过你看过我直播？】
一：【没找到机会说。】
不容易：【那你觉得我本人和直播里差别大吗？】
一：【大。】
容引挑眉，忍不住问：【哪里大？】
容引发出去后好半天都没收到对方的回复，然后骂骂咧咧放下手机直接睡了。
他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过，早上起得晚了些，闹钟响第五遍他才爬起来。
前不久他的好兄弟，5G冲浪选手秦有临，也就是“幽灵”，给他发了个MBTI人格测试网址。
容引实在是想不出现实那么高冷的一个大帅哥，会在网上刷各种抽象低脂小视频，还每天爆炸式轰击容引的私信。
容引在秦有临的催促下去测试了自己的人格——INFJ。
别看容引天天直播拍视频，看起来很外向，实际上他是一个I人。
同时，作为一个J人，容引也习惯把一切都规划好，就像每天睡前，他会给自己定10个闹钟，绝不允许自己上班迟到。
容引手忙脚乱起床洗漱戴假发，边穿鞋边扣衬衫的扣子。
“来不及吃早饭了。”容引一把抓起公文包，“砰”地一声关上门。
他不吃早饭是常态。
从他十岁开始。
那年他被人贩子拐了。
他的爸爸李拓是打拐办民警，多年来一直打击人口拐卖犯罪活动。
容引十岁那年，李拓领头抓获了犯罪团伙核心人物，但因为现场混乱，没能一网打尽。
也是这个时候，李拓被对方的手下盯上了。
对方为了给老大报仇，蹲点跟踪李拓的行动路线，发现了他的儿子容引，便将怒火牵扯到容引身上。
被拐走的那几年，容引经常吃不饱穿不暖，性格也跟变了个人似的。
十五岁那年，他才被警察救出，送回家后，他经常暴饮暴食，本来枯瘦如柴的身材变得越发圆润。
容引从小就是一个颜控，对自己那是更加严格。
他那时处于青春期，本来就比较叛逆，长胖以后，他对自己哪哪都不满，脾气更是一点就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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